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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俩正要往村里走,迎面传来"吱呀吱呀"的声响。几辆空板车从村里晃晃悠悠地出来,车轱辘碾过土路,扬起一层薄灰。
拉车的骡子打着响鼻,赶车的两个汉子甩着鞭子,嘴里唠着嗑。
"真他娘的稀奇,这清水村看着巴掌大个地方,居然还有一次买十六万块青砖的大户!
我跑了十几年货,在镇上都没见过这手笔!"
"可不是!卸了一整天,我腰都快断了,听说是林家修祖宅用的,啧啧,这村里姓林的,了不得啊。"
"林家?就是镇上那个开捎带行的林家?"
"对喽!林家捎带行就是他们家!这家人,怕是要发达了!"
"十六万青砖...这得修多大的宅子?"
"谁知道呢,反正咱把货送到了,银子到手就成,走罢,天黑前得赶回镇上。"
板车吱吱呀呀地出了村口,渐渐远了。
李有财站在原地,听着那些话,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林家捎带行,十六万青砖起祖宅。
村里谁不知道?
林家这一年来风头正盛,先是林晚秋在澄江船厂出了名,又在村里造出船来供自家做生意。
如今生意也进入了正轨,整个河湾镇无人不知林家捎带行。
李有财不由得想起两年前。
两年前的林家,不过是村里一户普通的人家。
那时候林清河还瘫着,娶了个养媳回来冲喜,林清舟丢了镇上的活计,闹得原本的三儿媳被休弃。
那时候李家虽说不是什么大户,但他李有财跑山货,手里多少有些活钱,在村里也算过得去的。
谁曾想,不过两年光景,林家竟蹿到这个地步。
他儿子李洪文还在牢里,生死不知。
他这个当爹的,跑了一趟县里,连白校尉的面都没见着,最后一点银子还被人偷了个干净。
而林家,十六万青砖,生意遍地,官印加身。
人比人,真是比死人。
李有财喉咙发苦,腿又软了几分,心里那股子酸涩涌上来了。
"爹,走罢,先回家。"
李洪武搀着他,低声道。
李有财没动,他站在村口,望着那条通往林家方向的土路,眼神发直。
"洪武啊。"
他忽然哑声开口。
"爹?"
"你说...咱去找林家,成不成?"
李洪武愣住了,
"林家?找他们....做什么?"
"你哥的事。"
李有财声音发颤,
"林家如今是村里最说得上话的,他家那小养媳在官家船厂,认识的人比咱们多,咱求她帮着递个话,说不定...."
他越说越觉得有盼头,攥着李洪武胳膊的手都紧了,
"林家有钱有势了,兴许...兴许能帮这个忙。"
李洪武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林家今非昔比。
可他们李家和林家,平日里不过是点头打招呼的交情,连个正经亲戚都算不上。
如今人家正风光,他们去求,人家肯管吗?
"爹..."
他犹豫道,
"咱跟林家..."
"我知道。"
李有财打断他,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难堪,
"咱家是比不得了,可你哥在里头等着,咱还能去找谁?这村里,如今能说上话的,就只有林家了。"
父子俩在村口站了半晌,终究还是动了脚。
先回了李家。
李有财推开门,屋里冷锅冷灶。
他摸到梁上挂着的腊肉,两吊,油纸包着,是去年腊月杀的年猪,一直没舍得吃。
李洪武想拦,李有财已经解下来了。
"走罢。"
两人出了门,提着腊肉往林家去。
到了院门敲门,开门的是杜若薇,拿围裙擦着手,
"你们找谁?"
"妹子,周桂香在不?"
"不在,老夫人带着老爷,五爷在祖宅那边看砖呢,你们要去寻,往那块地里走。"
父子俩道了谢,又折往东头。
清水村的土路被夕阳染成暗红色,踩上去软塌塌的。
李有财脚底疼得钻心,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走。
李洪武提着那两吊腊肉,走在前头探路。
远远地,看见前面来了几个人。
一帮后生扛着扁担,铁锹,说说笑笑地走在最后面,
中间一个老妇人,正跟旁边一个年轻后生说着什么,
后头还跟着个高高大大的大胡子小子,蹦蹦跳跳地踢土坷垃。
是周桂香,林清舟,林清流。
李有财脚步一顿,李洪武也放慢了步子。
两拨人在土路上迎面碰上了。
周桂香一抬头,看见李有财父子俩这副模样,衣衫褴褛,草鞋磨穿,
脸上灰一道泥一道,李有财的腿明显在打颤,眼窝深陷,眼白里全是血丝。
她合上账本,眉头微微一皱。
"有财?洪武?"
周桂香停下步子,上下打量他们,
"你们这是...打哪儿回来的?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李有财一腔苦水在嘴里,一下子着急堵住了,
李洪武抢上前一步,躬身道,
"周婶子,我们....从县里回来。"
"县里?"
周桂香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去县里,多半是为了洪文那事了,
李有财终于开了口,
"桂香啊...我...."
他手抖着,把腊肉往前递了递,
"我...我寻你有事。"
周桂香看着那两吊腊肉,又看看李有财那张枯树皮似的脸,心里已经猜了个七八分。
下意识的就跟一旁的林清舟对视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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