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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正家这边，李德正坐在床沿上，听着沈雁的呼吸渐渐匀了，没舍得抽身，就这么坐了好一会儿。看时间差不多了，他才轻轻把她的脑袋挪到枕头上，掖了掖被角，蹑手蹑脚出了里屋。
灶台上那锅药还在砂锅里温着，他掀开盖子看了一眼，汤色已经熬得浓了，药味儿苦中带点甘。
他拿勺子搅了搅，盖上盖子，留着晚些时候再热一回给沈雁喝。
正事不能忘。
林家把羊交给村里散养，那是信得过他李德正。
他要是糊弄了事，把羊都分给自家亲戚或者平日里走得近的几户，旁人嘴上不说，心里能没意见？
他拎起墙角搁着的那根旱烟杆，没点火，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头一家去的是村东头的李老蔫家。
李老蔫四十出头，腿有点瘸，年轻时上山砍柴摔的，干不了重活，家里就两亩薄田，日子过得紧巴巴。
他婆娘倒是个勤快的，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还种着几棵枣树。
李德正站在院门口，往里头扫了一眼。
李老蔫正蹲在墙根底下编草绳，见里正来了，慌忙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里正，啥风把你吹来了？"
"来看看你家院子。"
李德正没客气，直接迈步进去了。
他走到后院，看了看那间半塌不塌的柴棚，收拾收拾能当羊圈，就是得修修墙。
又看了看墙角那片空地，不大，养一头羊绰绰有余。
"你家那草绳编得咋样？能卖出去不？"
李德正随口问。
李老蔫嘿嘿一笑，有点不好意思，
"凑合，镇上杂货铺收，十斤能换几个铜板。"
"行。"
李德正点了点头，
"你家这院子，养一头羊没问题，回头我把羊牵过来，你先把那柴棚修修，墙头补补，草料备上。"
李老蔫愣住了，
"里正，你....给我家？"
"嗯，给你家一头。"
李德正语气平淡，
"你家条件我知道，不是懒，是没路子，这回林家给的羊，我头一个想到你。"
李老蔫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憋出一句，
"里正....我....我一定把羊养好！"
"养好了有你的好处，养不好扣来年份额，规矩昨儿说了，你记着。"
李德正转身走了，身后李老蔫还杵在原地，攥着草绳的手抖个不停。
第二家就去了陈阿婆家，不过不是把羊给陈阿婆，是给孙寡妇的。
梅花和杏花去了城里过好日子，那白家留了不少银子给陈阿婆。
陈阿婆养活自己没问题，只是孙寡妇跟陈阿婆毕竟也不是至亲，自己带着了小娃。
她平日里给人缝缝补补，洗衣服挣几个铜板，人勤快，时常还能看见上山去砍柴。
一个女人独立生活不容易，村里也没有合适的人去说和，
孙寡妇自己也要强，李德正看在眼里，也愿意帮衬一番。
李德正到的时候，她正蹲在井台边洗衣服，
"里正来了。"
孙秀芹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擦手，有些意外，
李德正看了看她家后院，陈阿婆的地方不小，有一间现成的猪圈，空着呢，收拾一下就能用。
"你家那圈空着也是空着，养头羊吧。"
李德正说。
孙秀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冻裂的手，又看了看里正，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里正！我养，我一定养的好好的！"
"养好了，羊头羊蹄下水归你，净肉你拿二成。"
李德正顿了顿，
"等你家娃大了，能帮你割草喂料，正好让他学着伺候牲口。"
孙寡妇嘴唇抿了抿，眼里有光，
"里正，我记下了。"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李德正一家一家走过去，目光在每家院子和人身上打转。
他选的这九户，有个共同点，
都是村里头平日里没怎么在林家挣过钱的。
李老蔫腿瘸，干不了船上的活，
孙寡妇是女人，林家的活计她插不上手，
还有村南的李瞎子家的二小子，眼睛不好使，勉强种地捡野菜过日子，
村北的吴老太，孤寡一人，靠捡柴火过日子....
这些人家，林家的船工，木工，搬运的活计轮不到他们，分银子也分不到他们头上。
日子一天天过，看着旁人跟着林家沾光，自己干瞪眼。
李德正心里跟明镜似的。
林家给出来的好处，不能总让那几户能干活的人家吃独食。
把这九头羊分给九户平日里沾不着林家光的人家，
一来，这些人得了好处，对林家感恩戴德，往后林家在村里说话更管用，
二来，村里人看着，心里会想，跟着林家，哪怕是瘸子、寡妇、瞎子，都有奔头。
那谁还舍得跟林家过不去？
三来，养羊这事儿一铺开，村里人互相之间就有了比较，有了竞争，
谁养得好谁脸上光彩，谁养得差旁人笑话。
这股子心气儿一上来，整个村子的风气都不一样了。
等到九户人家都找完，天都黑了。
所有人都对李德正感恩戴德，更是对林家千恩万谢。
李德正没急着回家，拎着旱烟杆往林家大院走。
天擦黑了，村道上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吠远远传来。
他走到林家院门前，抬手敲了敲。
开门的是林守正，
林守正提着灯笼站在门后，一见是里正，忙侧身让开，
"里正来了，快请进。"
李德正迈过门槛，打量了他一眼，道，
"周管家，养羊的事儿我安排好了，九户都跑完了，明日就能把羊牵走，
各家院子我都看过了，圈舍能用的用，不能用的让他们连夜收拾，
草料也交代了，让他们自家割野草备着。"
林守正连连点头，
"多谢里正费心，这事儿全仰仗您张罗，回头定要好好谢您。"
他说着，站直了身子，继续开口，
"里正，有件事，我得跟您说一声。"
"嗯？"
李德正拿旱烟杆敲了敲鞋底，抬眼看他。
"我往后不姓周了。"
林守正脸上带着笑意，目光坦坦荡荡，
"今日在堂前求了老太爷赐名，从此姓林，名守正，是林家的家仆了。"
李德正愣了一下，心里觉得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林家低调，家中其实买了不少下人，却从没有宣扬过，村里好些人只当是请的帮工。
如今周管家...哦不，是林管家，主动提及，自己是林家的家仆，且没有半分委曲求全的模样，
林家，更是跟村里人家都大不一样...
"林守正...."
李德正咀嚼了一遍这个名字，缓缓点了点头，
"好名字，守正二字，比康字强。"
他又道，
"也是，你既进了林家的门，做了林家的管家，再顶着周家的姓，到底名不正言不顺，这名字改得好。"
林守正听他这么说，又拱手道，
"也劳烦里正往后帮守正宣传宣传，往后村里只有林守正，没有周康了。"
李德正从善如流，咧嘴一笑，
"那是自然，林管家。"
"多谢里正。"
李德正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干，林家从不亏待人，你也别辜负人家这片心。"
"守正明白。"
李德正又闲话了两句，便告辞出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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