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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刚关上没多久，外头就响起了马蹄声。林守正听见车轱辘碾过冻土的声响由远及近，心口微微一提，来了。
他整了整衣襟，走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个穿靛蓝新褂子的汉子，身量高大，袖口干净，正是林静友。
他跳下车，回头伸手扶下来一个穿着柳黄绸子的窄袖袄，外罩银灰比甲，眉眼温婉的妇人，是周婉茹。
林守正站在门槛里，目光与两人一碰。
周婉茹先是一愣，随即柳眉微蹙，脱口道，
"周康？你怎么..."
林静友也瞪大了眼，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周府的人吗？"
林静友只知周康被调走，并不知其真相。
周婉茹却是知道几分的，白素商曾告诉她周康起了异心，被打发了出去，却不曾想会在林家遇上。
林守正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反倒微微一笑，腰杆挺得笔直，拱手道，
"周小姐，林公子，您二位来了，请稍等，这就去通报。"
他没多解释，转身就往里走，步子稳当，背影挺拔。
周婉茹站在门外，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转头看向林静友，低声道，
"他怎么在林家？还这副做派...."
林静友挠了挠头，
"管他呢，先进去再说。"
林守正快步走到堂屋前。
堂屋里，晚秋和林清河刚吃完早饭，桌上还摆着几只空碗和半碟咸菜。
今日休沐，他俩难得睡了个觉饱，便比家中人慢一步起床，用饭也晚。
林茂源和周桂香原本也打算在家迎一迎，却被林守正告知，
晚辈拜访晚辈，长辈无需等候。
周桂香觉得也有道理，便跟林茂源去了宅地，没有特意在家守着。
晚秋今日换了件家常的棉袄，没束腰带，头发松松挽了个纂，拿根木簪别着，
比在船厂时少了那份利落，多了几分居家女子的温软。
林清河穿着灰色直裰，袖口挽着，正拿热帕子擦手。
"四夫人，四爷。"
林守正在门外站定，
"今日约好的客人到了，是林公子和周小姐。"
晚秋说了句，
"来的还真早。"
转头又对林清河道，
"走吧，咱们去迎迎。"
林清河把帕子往桌上一丢，
"走。"
小两口起身，跟着林守正往院门口去。
正月十九的晨光斜斜照进林家大院。
院子里是再普通不过的农家光景，土坯墙，茅草顶，墙根底下码着劈好的柴禾，檐下挂着几串干茱萸和蒜辫子。
地是夯实的黄土，被昨夜的霜打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响。
灶房里杜若薇正在里头刷锅，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又缩了回去。
晚秋和林清河走到院门口，林静友一眼就看见了他们，登时眉开眼笑，大步迎上来，
"大林匠！林大夫！可算到了！"
他嗓门大些，声音在院子里回响。
周婉茹跟在后头，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林匠人，林大夫。"
晚秋笑着还礼，上下打量了林静友一眼，笑道，
"今日这身新褂子精神！快请进吧，家里简陋，二位别嫌弃。"
林静友探头往院里一扫，实话实说，
"哎，大林匠，你家确实很差呀，怎么还是茅草顶子，也不换个房子？"
周婉茹一听，顿时脸色不好，在后面一把攥住他的袖子，狠狠拧了一把。
林静友吃痛，不由得"哎哟"一声，缩了缩胳膊，
"婉茹，你捏我作甚？"
周婉茹面上一红，松开手，低声道，
"谁让你口无遮拦，人家好意相邀，你上来便嫌屋子破，成何体统。"
林静友摸着袖子被拧的地方，委屈道，
"我说的不是实话么...."
晚秋在旁见这小两口斗法，忍不住"噗嗤"一笑，摆手道，
"无妨无妨，林匠人性子直，我知晓的，他说的是实话。"
"家中宅子还在修建，年末应当便能起好了。"
林静友一听，顿时眉开眼笑，
"那太好了！到时候你可要请我来瞧瞧。"
晚秋笑着点头，
"一定。"
林清河在旁笑道，
"行了，进去说话吧，外头风凉。"
几人进了堂屋。
堂屋不大，土墙泥地，窗纸微黄，却收拾得干净。
一张方桌，几把条凳，桌上茶具是细白瓷的，碟中糕点码放齐整。
杜若薇端茶盘过来，步履轻稳，一一摆好茶盏，退后半步垂手侍立。
林静友接过茶盏，目光在杜若薇身上掠过，又落回晚秋面上，实在忍不住，开口便道，
"大林匠，我有一事不明，我家的家丁怎会在你家？"
晚秋正端茶的手一顿，
"你说谁？"
"就方才开门那个。"
林静友道，
"我认得他，他原是我岳母府上的家丁，名唤周康。"
晚秋放下茶盏，神色如常，
"哦，你说林守正啊，那是我三哥去人牙子那里买回来的，如今在我家当管家。"
林静友瞪大了眼，自己就说了出来，
"啊？林守正？他叫周康啊！他不是被我岳母调走了吗？怎会到了人牙子那里去？"
周婉茹在旁听得心惊，原本想拿脚尖踢他示意闭嘴，谁知林静友自己便竹筒倒豆子全说了出来。
她面上几乎挂不住，攥着帕子的手都紧了紧。
晚秋与林清河对视一眼，晚秋缓缓道，
"这我便不晓得了，总归我三哥是正经出钱从人牙子手上买回来的，立了卖身契，办了交割，
其中原委，你只能回去自个儿问了。"
周婉茹脸上简直要烧起来，勉强维持着镇定，
林静友倒是没有察觉，还摸了摸下巴，嘀咕道，
"那我只能回去问问我岳母了。"
堂中一时有些静。
杜若薇垂首侍立，目不斜视，
晚秋倒先打破了沉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道，
"好了，闲话且按下不表，林匠人，你不是早想看我家的船台么？走吧。"
林静友本就心大，这事儿虽蹊跷，但既已说了，便不再纠结，闻言一拍大腿，
"对！我惦记那船台好些日子了！"
周婉茹也借机起身，整了整衣襟，面上那层尴尬才慢慢褪去。
晚秋起身，林清河亦跟着站起来。
杜若薇上前收了茶盏。
四人出了堂屋，穿过前院，往船台方向走去。
正月十九的日头渐高，霜化了一些，脚下黄土松软了些许。
林静友走在头里，步子大，话也多，一路问着船台的尺寸，木料，工期，
晚秋一一答着，林清河偶尔插两句，周婉茹跟在后头，安安静静的，只偶尔应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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