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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秋还没开口，周桂香就摆了摆手，道，"那宅子最少得下半年才能建成呢，如今才二月里，我想着咱上半年就把事儿办了呢。"
她说着又看向晚秋，语气里带着商量，
"晚秋，你的意思呢？"
晚秋定了定神，轻声开口，
"我觉得三哥说的有道理，祖宅修好了再办，挺好的，我们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林清河在旁边听见，也应了一声，
“是啊，娘，我和晚秋都不急。”
周桂香想了想，转头看向林茂源，林茂源则轻轻点了点头，便拍板道，
"行！晚秋都这么说了，那咱们就等祖宅落成再办！"
她眼里亮堂堂的，
"这样也好！到时候咱们热热闹闹的，也在那青砖大房里头成亲，新房新婚，多好的彩头！"
张春燕笑着接话，
"那到时候可是双喜临门，房子也建好了，喜事也办了，一举两得。"
"可不是嘛！"
周桂香眉开眼笑，已经想好了，
"到时候请戏班子来唱两天，左邻右舍都叫上，风风光光地办！"
饭桌上这桩喜事算是说定了，周桂香欢喜得又给晚秋夹了一筷子肉，转头叹道，
“这一转眼，清河都十八了，孩子个个都这么大了。”
张春燕也跟着感慨，
“可不是，暖姐儿都会骑马上街了，川哥儿都要学写字了，这日子跟流水似的，拦都拦不住。”
林茂源在旁笑着接话，
“这些年家里事多，事一桩接一桩，就显得过得格外快。”
正说着，院里传来脚步声，带着几分拘谨。
张大江搓着手，在堂屋门槛外头探头，像是怕扰了主家吃饭。
林清舟抬眼，
“大江？进来，什么事？”
张大江这才跨进来，双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有些赧然，
“东家，打扰了，是那匹小马...我们怕它刚登岸受了风，又沾了一身泥汗，夜里受寒，
就把它牵到灶间后头那小耳房去了，那儿有热汤，我和大哥给它好生洗一洗。”
他说着，神色有些蹊跷，挠了挠头，
“可洗着洗着...有异，那马...不是黄的。”
满桌人都疑惑，
林清流第一个搁下筷子，
“不是黄的？难不成洗褪色了？”
张大江直摇头，
“不似褪色，我们也不敢识，要不...你们过去瞧瞧？”
林清舟先起身，林清河，林清山，林清流跟着就往外走，
周桂香和张春燕也搁下碗，一个抱着知暖，一个牵着柏川，一大家子浩浩荡荡往灶间后头去。
小耳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热气腾腾。
张大海正蹲在木盆边，拿瓜络给小马搓毛，水已经换过两遍，第一桶浑黄，第二桶还泛着灰沫。
这会儿他手里这桶，水清了。
而桶边站着的，
哪还是什么浅黄小马驹。
浑身雪白，像刚从雪地里滚出来，毛色干净得发光。
灯影一照，颈项到后胯一片月白，四蹄却是干净的浅灰，鬃毛软软贴在颈侧，像一匹小神驹。
张大海抬头，憨笑，
“这马可脏透了，怕是从出世就没好生洗过，泥垢一层层往下掉，洗出本来面目，竟是这么个雪团子。”
知暖眼睛倏地亮了。
她挣脱张春燕的手，就往里扑，被林清流一把捞住，可小丫头顾不得，伸着两只小手朝白马喊，
“白的！我的马是白的！像雪！我不要叫他小黄了！”
她从未见过这般好看之物，眼睛亮得比灯还亮。
柏川也被这变化怔住了，小小人儿立在门口，安安静静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吐出两个字，
“雪白。”
周桂香捂着嘴，又惊又喜，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哪是土种杂马，这洗出来，跟画里走出的似的！”
张春燕也乐，
“这要是在骑上街走一遭，跟骑了匹小仙马似的。”
林清山摸着下巴，琢磨，
“卖马的说它爹是脚行骡马，娘是土马...可这毛色，不似寻常土种啊。”
林茂源没急着断言。
他走近两步，蹲下身，先看马眼，又拨开耳后毛看皮色，最后轻捏四蹄与膝骨。
白马也不躲，湿漉漉的大眼看他，眼珠清亮深褐，不是浅青，也不是浅粉，
皮色灯下浅粉带灰，不是病态枯白。
他直起身，对一家人缓缓道，
“毛色不是洗去的，是本来的，泥汗裹了好些层，把白毛染作黄，至于什么来路...”
林茂源思索了一会儿，
“若是白子之症的马，眼珠发青或发红，皮是死粉，十有八九难养活，双白之胎在胎中就保不住，
这小东西眼珠清亮，蹄腿有劲，气息也稳，不似那种病症。”
“它更像是，生来就白，只被人当土马养拙了，
往后得留心两事，皮嫩就怕暴晒，
再养大些，看辨声，察目有无异状，
若都无碍，便不是废疾，是匹稀罕好马。”
张大海在旁“哦”了一声，忙把手里瓜络放轻，
“那我可得如奉神明般洗它，莫搓疼了。”
林清芬站在人群后头，抱着柏晏，眼睛都看直了，忍不住开口，
"咱家这运气也太好了吧....这白马指定比别的马值钱呀！
那卖马的老头也是个糊涂的，当成小黄杂马就给卖了，四两半银子，跟白捡似的！"
她这话一出，知暖立刻扭头冲她喊，
"不是小黄！是小雪！"
满屋人又笑。
林茂源却摆了摆手，
"没那么简单，你且听我说，"
他走到小马跟前，拿手背轻轻拂了拂马脖子上的湿毛，指着鬃毛根部一处隐约的灰斑，又翻起尾巴底下几缕毛给众人看，
"你们瞧，这毛并非通身雪白，根根里头还夹着灰褐，这儿，这儿，还有蹄腕上，都有斑驳，
这小马驹多半是半夜生的，母马在厩里，胎衣血污混着垫草泥土，一落地就滚了一身，
干了以后糊在毛上，白日里卖马的人来看，可不就是一坨浅黄带灰的脏东西？"
他又道，
"再说，白马生白马不难，可这路土马串子，爹娘都不是白毛，生出来一匹白的，那卖马的怕是自家都没想到会出这等变数，
多半以为就是个毛色花哨的杂驹，压根没往白马上想，四两半就出手了。"
张春燕恍然大悟，
"合着是那马生下来就没洗过，泥壳子糊了一层又一层，把白毛全盖住了？"
"正是。"
林茂源点头，
"寻常农户哪有闲心给小马驹洗澡？都是撒出去吃草，风吹日晒，泥里打滚，越滚越脏，
这小东西又不踢人不闹，老实得很，就更没人上心了。"
林清舟在旁边接了一句，
"所以那老头说它性子绵，不挑食，好养活，倒也不是哄人，只是他也没料到，洗出来是这么个东西。"
知暖抱着马脖子，仰着脸，一脸骄傲，
"我的小雪！我的！"
林清流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是是是，你的小雪，暖姐儿，你这眼光，比买马的老头还毒。"
周桂香笑得合不拢嘴，
"这丫头，看头一匹马，摔地上那会儿还委屈呢，
谁知道歪打正着挑了这批性子温顺的，这还真是老天爷赏的。"
林清芬抱着柏晏，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那这马....得值多少银子啊？"
林清舟想了想，道，
"若真是白毛良种的底子，养到成年，骨架撑开了，毛色定下来，少说二三十两，
若是品相再好些，有人识货，四五十两也不是没可能。"
满桌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知暖也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大人们也在为了这匹小马高兴，
小丫头乐得整个人都要飞起来，
“小雪！以后唤你小雪！”
林清流噗嗤一笑，
“刚还叫小黄，洗个澡变小雪，你这改名比翻书还快。”
“就是小雪！”
知暖理直气壮，抱住马颈不撒手。
周桂香笑得眼圈都红了，回头对晚秋道，
“你瞧，今日定下大婚，转头又得一匹雪马，咱林家这是要三喜临门呐。”
林清舟站在檐下，看着里头闹腾的一家子，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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