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3uswx.la
林清舟转过身来,重新在桌前坐下,"你平日里,可还能接触到这玉蕙?"
逢春点头,
"能,醉花阴的后院我熟悉,她一般在后院井台边浆洗,我若从后门走,能说上两句话。"
他说完又急急补了一句,
"东家放心,逢春从未拿过主家一文钱的东西去补贴她!只是说说话!"
"我相信你。"
林清舟摆了摆手,
"我问你,醉花阴里的人若是病了,无药可医,会如何?"
逢春垂下眼,声音低了,
"轻的,拖着干粗活,病中也不歇,重的...就会被赶出去,后门那条巷子,时常能看见被抬出来的。"
林清舟沉默了一瞬,又问,
"为何不卖了她们?病了,老了,卖去别处,多少还能换几两银子。"
逢春摇了摇头,
"东家有所不知,醉花阴那种地方,下等浆洗妇,粗使婆子,身子早被掏空了,年纪一大,浑身是病,谁要?
卖去别处,人家一看就知道干不了几年活,出的价还不够一顿打发叫花子的,
况且..."
他咬了咬嘴唇,
"她们身上有花楼的记号,正经人家不敢买,窑子也不要快死的,
卖不出去,还要管饭,不如赶出去,省一口是一口。"
林清舟又开口,问到了关键处,
"那赶出来的人,可有身契?"
逢春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东家问的是什么,点头道,
"会有的!赶人之前,妈子会让她们按手印,拿出生契来,算是放良自去,
其实哪是什么放良,不过是让她们拿着那张纸去外头自寻活路,死活不管,
花楼落个'不曾扣着人不放'的名声,省得有人来查的时候惹麻烦。"
他声音更低了些,
"况且那些妈子也怕晦气,人死在楼里,要请道士做法事,花钱又费事,
不如趁一口气还在,赶出去,死在外头,跟花楼没干系。"
林清流听到这里,眉头拧了起来,忍不住开口,
"既然能被赶出来,那...你娘当初怎么还是死在了楼里?若是能出来,不也有一条生路?"
逢春身子一僵,垂着的头更低了些。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五叔,不一样的。"
他摇了摇头,苦涩得很,
"我娘当初的病,是会过人的,楼里谁敢靠近她?
连送饭都是隔老远搁在地上,用根棍子推过去,
妈子怕过了病气,整个院子都不让人进,更别说赶她出来,
万一抬出去的路上咳血溅到旁人,那是要惹官司的。"
他吸了口气,声音发颤,
"就那么一直关着,没人看,没人管,连口水都是自己爬着去够的...
硬是拖到断气,才被人拿草席卷了,从后门扔出去的。"
铺面里安静了一瞬。
林清流攥着茶碗的手松了又紧,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逢春低着头,继续道,
"况且五叔...你不知道,花楼里得了重病的,其实也不愿意被赶出来。"
他抬眼看了林清流一下,又迅速垂下去,
"死在楼里,起码有人收尸,还有床草席裹一裹,
若是被赶出去,外头连个遮风的地方都没有,烂在巷子里,野狗啃了都没人管,
身上那张生契顶什么用?一个快死的老婆子,拿着一张纸,谁收留?
不如死在楼里,好歹...有个地方躺着..."
林清舟听到这里,开口把逢春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回去让我爹配一副药,让人发高热,浑身起红疹的方子,
药性烈,但伤不了根本,你寻个机会递进去,让玉蕙服下,做出一副恶疾染身,命不久矣的样子,
醉花阴的妈子怕传染,怕死人晦气,必定将人赶出去,到时候,我亲自去接应。"
他目光落在逢春脸上,
"如此,不用跟那些妈子费口舌,不用被白白挨一刀要赎身银,
人出来,身契在手,干干净净。"
逢春愣在原地。
他先是没反应过来,眼睛直直地看着林清舟,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还能...还能这样?"
声音是哑的,带着不可置信的颤。
"东家..."
逢春的声音终于挤出来了,带着气音,
"蕙姨她...能出来?真的能出来?!"
他忽然弯下腰去,整个人往前倾,两只手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逢春能报她了...逢春能报她了...."
他嘴里反复念着这句话,声音越来越小,像说给自己听。
那张被炉火烤得黑红的脸上,表情是乱的,又想笑又想哭,眉毛拧着,嘴角翘着,
林清舟看着他,语气沉了沉,
"别高兴太早,这药下去,高热一烧就是一天一夜,玉蕙身子本就差,能不能撑住药效,两说,
你且跟她说清楚,药量我爹会拿捏,但她的底子我看不见,若她撑不住..."
"她能撑!"
逢春猛地抬头,眼睛里的光更亮了,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
"蕙姨比我娘命硬...她能撑住的!"
他胸脯起伏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滚烫的期待,
从他娘被扔进乱葬岗那天起,
从玉蕙带着他去把娘的尸首刨回来那天起,
从他进了林家,成了死契下人,连自己的命都不属于自己的那天起...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回报自己的恩人。
玉蕙当年冒着被妈子打死的风险,带他去乱葬岗,拿手刨土,
把一具已经开始发胀的尸体拖回来,擦洗,裹席,找荒地埋了。
她自己都吃不饱,还偷偷攒半个馍馍塞给他。
在逢春心里,这恩情大过天。
而让他能还清这份恩情的东家...
最新网址:www.23uswx.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