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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二号顺流抵达青浦县码头,暮色刚刚漫过河面。张大海将船缆牢牢系在石桩,阿水留守船上守着行囊。
林清舟带着林清流径直赶往青云巷。
院门虚掩,逢春听见脚步声立刻迎出来,神色紧绷,
“东家,五叔。”
灶房里已经备好陶罐,炭炉,林清舟取出林茂源配好的药材,一一摊开。
“药在这里,现在就煎,玉蕙那边情况如何?”
逢春压低声音,
“蕙姨寻常都被安置在醉花阴后院,老鸨看得紧,正门根本进不去,
后院墙根有一处狗洞,勉强能容一人钻过去,我寻常就通过这里去见她,
等到夜深,我就能偷偷进去,把药送进去。”
林清流皱眉,
“听着有些冒险。”
“五叔,这狗洞我熟,若不是有这洞,我也没法联系上蕙姨。”
林清舟点头,
“那就按计划行事,药煎好之后,装进密封的水袋,你带过去。”
炭火燃起,药香慢慢在院子里弥漫。
三人守在灶房,谁也不多说话,只静静等候汤药熬成。
约莫一个时辰,药液熬好,林清舟小心将汤药倒入一只带盖的羊皮水袋,牢牢捆扎妥当。
天色彻底沉入黑夜,城中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醉花阴丝竹歌舞之声隔着几条街都能隐约听见。
逢春换上一身深色短打,将水袋贴身藏在怀里,与林清流一同摸到醉花阴后巷。
后院高墙寂静,墙根那处狗洞被杂草遮掩。
林清流伏在墙角警戒,目光扫视四周巷弄,提防巡夜护院。
逢春深吸一口气,俯身钻进狭窄的洞道。
泥土蹭满衣襟,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潜入后院。
玉蕙此时还在后院浆洗大批衣物,听见细微响动,猛地抬头,没有惊慌呼喊,只是警惕地望向那隐秘洞口。
她侧耳辨了辨动静,随即微微抿唇,学了两声布谷鸟叫,声调短促,在夜风里几乎听不真切。
洞口那边静了一瞬,紧接着传来两声猫叫,压得极低,却是她和逢春约定的暗号。
玉蕙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
她飞快扫了一眼后院,前头今晚有贵客设宴,能去前院帮忙的杂役,丫鬟全被叫去伺候了,
老鸨嫌她性子倔,不懂逢迎,罚她在此处浆洗堆积如山的脏衣,后院此刻只她一人。
逢春从洞道里钻出来,衣襟沾满泥土,他顾不上拍打,快步凑到洗衣盆旁,
从怀里掏出那只羊皮水袋,低声道,
“蕙姨,这是药,你喝下去,身上会发高热,起红疹,看着跟时疫一般,
那老鸨最怕疫病过人,定会把你赶出去,
你只管放心,这药不伤身子,疹子退了便无事,
等她们撵你出来,你就跟着我去投奔我家老爷!这药就是我老爷给的!”
他话音急促,却字字清晰,
“你要是信我,就趁热喝了。”
玉蕙听完,目光落在那只羊皮袋上,没有半分犹豫,伸手接过。
药汁已经温凉,入口却苦涩得舌根发麻。
她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一口闷尽,喉头滚动,将空袋塞回逢春手中。
“我要是能出来,你就去城外乱葬岗接我。”
她声音压得极轻,却异常稳当,
“你快走,快走!”
逢春重重点头,转身猫腰钻回洞道,动作利落,转眼便没了踪影。
玉蕙刚直起身,重新拿起棒槌,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嗤笑,
“哟,还在这儿洗呢?这半夜三更的,倒有精神。”
玉蕙心头一紧,手上棒槌却没停,“邦”地砸在湿衣上,溅起一片水花。
她头也不抬,只盯着盆里的衣裳。
进来的是醉花阴一个姓赵的龟奴,斜着眼睛打量她,语气里满是嘲弄,
“才三十的人,又不是接不得客了,偏要守着这棒槌做下等浆洗妇,真是不识好歹,
前头多少姐妹盼着攀上贵人,你倒好,宁可在这儿搓烂衣裳。”
玉蕙依旧不吭声,棒槌一起一落,敲得石板邦邦作响,仿佛没听见。
赵龟奴讨了个没趣,又阴阳怪气笑了两声,
“等着吧,哪天老鸨发了话,有你哭的时候。”
说罢,转身晃悠着走了。
院门合上,后院重归寂静。
玉蕙这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手心全是冷汗。
她心底暗暗啐了一口,朝着赵龟奴离去的方向无声骂了一句。
年老色衰再去接客,能接的也不过是些最下等的客人,赚不到几个钱,反倒落得一身脏病。
她在这醉花阴看得太多了,多少姐妹从前风光,到最后躺在床上浑身溃烂,活活烂死,连口薄棺都讨不到。
所以就算那些人还在前院待着,她却宁可守着后院,洗衣,倒夜香,干最粗最累的活,也不愿踏进那烟花路半步。
累死,好过烂死。
逢春来得太突然,事先半点口风都没透。
可玉蕙心里清楚,这孩子不是信口开河之人。
从前他偷偷钻狗洞来见她,便说过,
"蕙姨,我如今跟了个顶好的主家,等有机会,我一定想办法把你救出去。"
她信他。
若不是舌尖那股苦涩还牢牢盘踞在喉头,苦意一路蔓到心口,
玉蕙几乎要疑心方才那一场,不过是一场大梦。
她没再多想,埋头继续捶打衣裳,棒槌起落,水声邦邦,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另一边,逢春钻出狗洞,林清流立刻伸手将他拽起。
"这么快?"
林清流压低声音,有些意外,
"药喝了吗?"
"喝干了。"
逢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快走,别在此处逗留。"
两人借着巷弄阴影,七拐八绕,确认身后无人追踪,才彻底松了口气。
走到一处僻静的岔路口,林清流才又开口,
"怎么这么快?你们怎么说的?"
逢春一边快步走着,一边低声道,
"我没多说,只告诉她喝下去会起疹子发热,
老鸨定会撵她出来,到时候我去接她,蕙姨听完,二话没说,抓过水袋就喝了。"
林清流听完,语气里带着几分感叹,
"这事情办得倒顺利,那玉蕙也是个果断的人,换作旁人,怕是还要犹豫半晌。"
"蕙姨本就不是寻常女子。"
逢春声音里带着敬意,
两人一路疾行,不多时便回到青云巷小院。
堂屋内,林清舟正坐在灯下等候,桌上油灯燃着豆大的火苗,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听见院门响动,见二人已经平安归来,问道,
"如何?"
逢春拱手,
"东家,药已送到,蕙姨喝下了,我们约定,等她被醉花阴撵出来,去城外乱葬岗接应。"
林清流接了句,
“事情办得比我想的还快,小春进去没一会儿就出来了,
咱们两头事先没通气,我还以为得等好一会儿呢。”
林清舟点头,对这还未见过一面的玉蕙心里有了一些简单的判断,
一个能在风月场中活下来,骨子里必然有股狠劲,对自己狠,才敢把命交给信得过的人。
她若是个优柔寡断的,早就被那地方吞了,活不到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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