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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亥时二刻。翠湖龙公馆,书房。
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砰一声巨响。
龙绳武冲了进来,脸色铁青,眼里布满血丝。
龙云还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刚批给南京的回电底稿,低头看着。
“父亲!”
龙绳武冲到桌前,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您还坐在这儿?您知不知道他那边出大事了?!”
龙云没抬头,将底稿放下,语气平静:
“知道。”
“知道您还批‘过境而已’?”龙绳武指着那张纸,指尖发抖,
“那是认账!南京会以为您是主使!以为是您让他打的兴义!”
龙云终于抬起头,看着这个嫡长子。
烛火在龙绳武脸上跳动,映出他因嫉妒与恐惧而扭曲的脸。
那双眼睛赤红,像要喷出血来。
“他是我儿子。”龙云说,语气平淡。
龙绳武一噎,随即涨红了脸:
“他是私生子!不是龙家的人!他闯祸,南京只会算在您头上!算在我们龙家头上!”
龙云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让人发毛。
“私生子?”
他重复这三个字,声音很轻。
龙绳武被那眼神逼得,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姓龙。”龙云说,一字一顿。
龙绳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书房再次安静。
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龙云低下头,重新拿起底稿,声音轻得像自语:
“她当年带他走的时候,他还小。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记住。”
龙绳武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死死盯着父亲,盯着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
忽然,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父亲在护着那个野种。
明知道会惹怒南京,惹怒委员长,依旧在护着。
为什么?
就因为他能打?
因为他有两万五千德械?
因为他是“龙家的种”?
那自己算什么?
这个嫡长子,这个在法国圣西尔吃苦三年、回来小心翼翼讨好各方的“龙大公子”,算什么?
“父亲,”龙绳武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您会后悔的。”
说完,他猛地转身,摔门而去。
门重重关上,震得墙上字画簌簌作响。
龙云仍坐在那里,没动。
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底稿,拿起一张空白电报纸。
笔蘸墨,落笔。
【兴义龙旅长:还要多久?打完了赶紧走。】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但字迹,是他亲笔。
他把纸叠好,放在一旁。
对门外道:“来人。”
秘书官推门进来,垂手而立。
龙云将两张电报纸推过去:
“这一封,发南京。这一封,发兴义。”
秘书官躬身接过。
先看给南京的——
【该部奉命北上追剿,过境而已。】
再看给兴义的。
瞳孔猛地一缩。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躬身:
“是。”
转身退出,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又只剩龙云一人。
烛火跳动,映着他脸上深浅的皱纹。
他忽然觉得累。
很累。
同日,亥时三刻。
南京,黄埔路官邸书房。
委员长还坐在书桌后,看着墙上挂钟。
秒针一格一格走。
嗒。嗒。嗒。
何应钦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书房静得可怕,只有钟声,和窗外深夜的虫鸣。
门轻轻推开。
侍从官快步进来,手持电报:
“委座,昆明回电。”
委员长伸手接过。
展开。
只有八个字:
【该部奉命北上追剿,过境而已。】
他看了一遍。
又看一遍。
然后抬头,看向何应钦。
“奉命?”委员长开口,声音冰冷,
“奉谁的命?”
何应钦一怔,随即明白。
龙云没说是奉南京的命。
也没说是奉他自己的命。
“奉命”二字,是空的。
“过境而已?”委员长再问,语气更冷,
“他兵临兴义,叫过境?”
他把电报拍在桌上。
纸页滑出半尺,边缘翘起。
委员长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狠狠戳在“兴义”二字上:
“龙云跟老子玩文字游戏!
什么叫过境?打下来再走,也叫过境!
什么叫奉命?他自己派的,也叫奉命!”
何应钦不敢接话,只低头垂手。
委员长盯着地图,盯着那条从兴义通往贵阳的路线,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他转身,盯着何应钦:
“给吴奇伟发电,让他跑起来!两天半太慢,两天之内,必须到贵阳!”
“是!”
“还有——”委员长咬牙,一字一句,
“给龙啸云发电,用我的名义。”
何应钦一怔:“委座,什么内容?”
委员长沉默两秒。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然后,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兴义乃中央整编黔军防地。贵部若敢擅动,后果自负。】
何应钦飞快记录,抬头:“就这些?”
“就这些。”
“是!”
何应钦转身要走。
“等等。”
委员长叫住他。
何应钦回头。
委员长仍站在地图前,目光却看向墙上挂钟。
亥时三刻。
他忽然问:
“你说,他现在,收到龙云的电报了吗?”
何应钦答不上来。
书房再次沉默。
只有钟在走。
嗒。
嗒。
嗒。
电报放在桌上,墨迹未干。
南京的夜,沉得像要压下来。
同日,亥时三刻。
兴义城东二十里,临时指挥部外。
龙啸云站在土坡上,望着兴义城方向。
夜色深沉。
那座城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只有零星灯火,像垂死野兽最后的眼睛。
远处隐约传来黔军换岗的口令,杂乱,慌张。
风从旷野吹来,带着春夜的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001从身后快步走来,脚步轻,却仍踏碎寂静。
“旅长,”他走到身后,低声,
“昆明来电。”
龙啸云转身,接过电报纸。
就着帐篷透出的微弱灯光,低头看去。
字很少:
【还要多久?打完了赶紧走。】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看了两秒,他将纸折起。
对折,再对折,折成小小的方块。
掀开上衣内衬,轻轻放入口袋。
动作很慢,很仔细。
仿佛那不是一张纸,是易碎的珍宝。
刚放好,001又递上一封:
“旅长,南京来电——蒋委员长名义。”
龙啸云接过,展开。
字更少:
【后果自负。】
他看了两秒。
同样折起,对折,再对折,放入同一个口袋。
和龙云那封,叠在一起。
001站在身后,静静等候。
等命令。
等指示。
等下一步。
龙啸云没说话。
重新转身,望向兴义城。
夜色里,那座城沉默着。
像在等待,又像在恐惧。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说一件小事:
“告诉炮营,准备。”
001转身,对通讯兵陡然拔高声音:
“命令炮营——准备!”
命令通过野战电话,瞬间传到五里外的炮兵阵地。
三十门150毫米重型步兵炮,炮口在夜色中缓缓扬起。
液压装置发出细微嘶鸣,炮身微微震颤。
炮弹卸下,引信检查,装填手就位。
所有动作,沉默。
迅速。
精确。
像一部巨大的杀戮机器,缓缓睁开眼。
同日,亥时三刻五十九秒。
南京,黄埔路官邸书房。
委员长还站在地图前,手指按在“兴义”上,不动。
何应钦垂手一旁,目光落在挂钟上。
秒针,一格,一格,走向终点。
嗒。
嗒。
嗒。
然后——
跳到了亥时四刻。
就在这一瞬,委员长忽然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南京沉沉夜色。
梧桐影在风中摇晃,紫金山轮廓隐在黑暗里。
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响了。
他慢慢转身,看向何应钦。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那双眼睛深得像井,井底是冰冷压抑的怒。
“晚了。”他说。
两个字,很轻。
何应钦不敢接话,只垂着头,后背冷汗浸透。
委员长走回书桌前,坐下。
看着桌上那封刚发出去的最后通牒,看着“后果自负”四个字,沉默很久。
墨迹已干,凝固成冰冷的印记。
然后,他开口,轻得像自语:
“龙啸云……”
同一瞬,亥时四刻整。
兴义城东,炮兵阵地。
龙啸云放下抬起的手腕。
腕表指针,重合在十二点方向。
他抬头,望向那座城。
夜色里,城墙在月光下泛着惨白,像一具巨大裸露的骸骨。
“开炮。”
他说。
声音很轻,却在死寂夜里,清晰如刀锋划冰。
001转身,对着电话嘶吼:
“命令炮营——开炮!”
命令传遍每一个炮位。
炮长手中红旗,同时狠狠挥下。
“预备——放!”
轰!!!!!!!!!
三十门150毫米重炮,同时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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