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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8日,清晨6:00蕴藻浜前线。
天刚蒙蒙亮。
灰白色的雾气还没散尽。
晨光透过薄雾。
照在阵地上。
照在那些被炮火反复犁过、已经看不出原貌的土地上。
泥土是黑红色的。
混合着血和碎肉。
踩上去。
软软的。
像踩在烂泥里。
战壕里。
西南军第78师的士兵们蹲在泥水里。
抱着枪。
啃着冰冷的、硬得像石头的干粮。
他们已经在这里守了十七天。
十七天。
打退了日军三十七次进攻。
十七天。
一个满编师一万两千人。
现在还能站起来的。
不到六千。
“连长。”
一个年轻士兵小声问。
嘴唇干裂得渗出血。
“鬼子今天还会攻吗?”
连长姓王。
四川人。
脸上全是硝烟和泥土。
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
像烧不尽的炭火。
“会。”
他说。
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只要天还亮着。
鬼子就会攻。”
话音刚落。
远处传来了炮声。
不是普通的炮声。
是那种沉闷的、带着特殊呼啸声的炮声。
像死神的低语。
王连长的脸色。
瞬间变了。
惨白如纸。
“毒气弹!!”
他嘶吼着。
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战壕里炸开。
“防毒面具!快戴防毒面具!!”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掏出防毒面具。
往头上套。
但太晚了。
第一发毒气弹。
落在了阵地前沿。
“嘭——”
不是爆炸声。
是那种沉闷的、像气球破裂的声音。
然后。
黄绿色的烟雾。
从弹坑里涌出来。
像恶魔的吐息。
像地狱的瘴气。
像死亡的潮水。
向着战壕。
滚滚而来。
“捂住口鼻!!”
“湿毛巾!用湿毛巾!!”
“尿!用尿浸湿!!”
嘶吼声。
咳嗽声。
惨叫声。
在战壕里炸开。
但没用的。
一发。
两发。
三发……
毒气弹像雨点一样落下。
不是几十发。
是几百发。
整个蕴藻浜前线。
整整五公里宽的阵地。
全部被黄绿色的毒雾笼罩。
天空变成了令人作呕的黄绿色。
“呃啊——!!”
一个士兵捂着喉咙倒下去。
眼睛瞪得老大。
眼球突出。
像要炸开一样。
他的手指死死抠进喉咙。
抠出血来。
但没用。
空气进不去。
肺像被火烧一样疼。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又一个士兵惨叫着。
双手在脸上乱抓。
抓出一道道血痕。
毒气腐蚀了他的角膜。
眼前一片血红。
然后。
一片黑暗。
“救命……救……”
声音卡在喉咙里。
变成了“嗬嗬”的气音。
然后。
安静了。
战壕里。
成排成排的士兵倒下去。
有的还在抽搐。
有的已经不动了。
防毒面具歪在一边。
脸上是青紫色的。
防毒面具?
有。
每个连都配了。
每个士兵都发了。
但日军的毒气弹密度太大了。
饱和攻击下。
滤盒十分钟就失效了。
十分钟后。
戴着防毒面具的士兵。
也开始倒下。
“连长!三排全倒了!!”
“二排还剩七个能动的!!”
“卫生兵!卫生兵也倒了!!”
王连长靠在战壕壁上。
戴着防毒面具。
但面具的视窗已经模糊。
呼吸越来越困难。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
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知道。
滤盒要失效了。
他摘下口罩。
扯下一块衣襟。
浇上水壶里最后一点水。
捂在口鼻上。
冰冷的水。
带着一股铁锈味。
然后。
端起枪。
拉开枪栓。
子弹上膛。
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还能动的!”
他嘶吼。
声音从湿布后面传出来。
闷闷的。
但带着必死的决绝。
“跟我上!把鬼子压下去!!”
阵地上。
还能站起来的。
不到一百人。
一百人。
面对的是日军整整一个联队的冲锋。
三千人。
“杀——!!”
没有口号。
没有动员。
只有嘶吼。
一百个身影。
从战壕里跃出来。
端着枪。
迎着毒雾。
迎着子弹。
迎着刺刀。
冲了上去。
“哒哒哒——!!”
机枪响了。
冲锋枪响了。
步枪响了。
手榴弹在日军人群里炸开。
血肉横飞。
但人太少了。
一百人。
在三千人的冲锋面前。
像海浪前的沙堡。
瞬间就被淹没了。
王连长中弹了。
三发子弹。
打在胸口。
鲜血喷涌而出。
染红了他的灰布军装。
他倒下去。
倒在泥水里。
血从伤口涌出来。
混进泥水里。
变成暗红色。
他抬起头。
看着天空。
天空是黄的。
是绿的。
是被毒雾染成地狱颜色的天空。
他笑了。
笑得很惨。
然后。
闭上眼睛。
永远地闭上了。
同一时间。
蕴藻浜防线后方。
师指挥部。
油灯的光昏黄摇曳。
照在每个人惨白的脸上。
“师长!前沿三个团,全部失去联系!!”
“毒气浓度太高了!我们的防毒面具撑不住!!”
“日军冲上来了!至少一个旅团!!”
报告一个接一个传来。
每一个。
都像锤子。
砸在张甫的心上。
他站在地图前。
看着那片被红色箭头覆盖的区域。
看着那些代表部队的蓝色标记。
一个接一个地变灰。
变暗。
消失。
像熄灭的烛火。
“援军呢?”
他问。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援军。”
参谋长低着头。
声音带着哭腔。
“中央军那边也被日军猛攻。
抽不出兵力。
南京……南京让我们再坚持一天。”
“一天?”
张甫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再坚持一天?
我的兵。
已经死光了。”
他转过身。
看着指挥部里所有人。
所有人的眼睛里。
都是血丝。
都是绝望。
“师长。”
一个参谋小声说。
声音抖得像筛糠。
“要不……撤吧?”
“撤?”
张灵甫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道。
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往哪撤?”
“后面是苏州河。
是几十万友军的后背。
我们撤了。
日军就会从我们这里撕开口子。
然后包抄整个淞沪战场的所有中国军队。”
他顿了顿。
一字一句道。
每一个字。
都像带着血。
“我们不能撤。”
“那……”
参谋的声音在抖。
说不下去了。
“命令。”
张灵甫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令人心悸。
“师部所有能拿枪的人。
包括参谋、文书、炊事员、卫生兵。
全部上前线。”
“我。
亲自带队。”
指挥部里。
一片死寂。
然后。
是拉枪栓的声音。
“咔嗒。”
“咔嗒。”
“咔嗒。”
一个接一个。
像敲在死神的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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