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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驾的车轮碾过泥泞的官道,发出沉闷的声响。朱元璋坐在车内隔着帘子,听着外面的动静。
“皇上。”
毛骧站在车旁,身子躬得很低。他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臣……想在扬州待上几日。”
毛骧的声音沙哑,“毕竟,老陌还在这里。臣想送他一程。”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
朱元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准了。”
朱元璋的声音传出来,听不出喜怒。
“臣,谢主隆恩。”
毛骧重重地磕了个头。
随着太监的一声吆喝,御驾缓缓启动,带着那个瘫软如泥的杨宪,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尘埃落定。
秦少急的在原地转圈。一见皇上走了,他立马窜到孙知府面前。
“孙知府!”
秦少语无伦次,“我……我得回家!我爹还在床上躺着呢。”
“回去吧。”
孙冉摆了摆手,“告诉你爹,好好养伤,别死了,扬州的烂摊子还得他帮我收拾。”
“哎!哎!谢大人!”
秦少如蒙大赦,把大印往怀里一揣,撒丫子就往秦家别院跑。
孙冉看着秦少跑远,这才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原地没动的毛骧。
这位让大明百官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此刻盯着风林的方向,眼神空洞。
“毛大人。”
孙冉走过去,没说什么节哀顺变的废话,只是轻声道:“不知可否与阁下一同前往黑风林?我想带他们……‘回家’。”
毛骧的眼珠子动了动,似乎才反应过来身边还有个人。
他看着孙冉,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拒绝,但最终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
“走吧。”
……
黑风林。
这里依旧保持着惨烈模样。
血腥味引来了不少乌鸦,盘旋在树梢上,发出令人心烦的“哇哇”声。
孙冉他招了招手,身后跟着的十几个秦家私兵——这些都是在之前的混战中受了轻伤还能动的汉子,默默地走了上来。
“把咱扬州的弟兄,都找出来。”
孙冉的声音很轻,但在林子里传得很远,“擦干净脸,抬回城东的义庄。回头找个向阳的山坡,风光大葬。”
“是!”
私兵们红着眼眶,开始在尸堆里翻找。
至于那些京城来的死士……
孙冉叹了口气,“挖个坑,埋了吧。尘归尘,土归土,各为其主,死了也就没仇了。”
安排完这一切,孙冉才看向毛骧。
毛骧没理会周围的动静。他径直走到那棵老槐树下。
老陌还躺在那里,身上盖着那件飞鱼服披风。
毛骧慢慢蹲下身子,伸出手,想要去触碰老陌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他的手太脏了,全是泥和血。
他把手在衣襟上用力蹭了蹭,这才轻轻揭开披风的一角。
老陌那张脸,哪怕是死了,也透着股子狠厉。但孙冉看到,那只独眼里最后定格的神色是安详。
“扑棱棱——”
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突然从头顶的树枝上落了下来。它没怕人,就站在离老陌尸体不到三尺的一块石头上,歪着头,用那双黑豆般的眼睛盯着毛骧。
毛骧身子一震。
他抬起头,和那只鸟对视。
良久,毛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微不可闻:“是你吗……老陌?”
乌鸦没叫,只是梳理了一下羽毛,振翅飞走了。
毛骧盯着那只鸟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直到孙冉走过来,递给他一把铁锹。
“毛大人。”
孙冉看着这阴森森的林子,皱了皱眉,“这地方阴气太重,终年不见天日。我觉得……不如把老陌兄弟迁到城外?那里有片桃林,开春了挺好看的。”
毛骧接过铁锹,摇了摇头。
“谢谢孙知府的好意。”
毛骧握着铁锹的手很稳,一下一下地铲开那浸透了黑血的泥土,“不过,我这兄弟……他这辈子都在阴沟里打滚,见不得光。他喜欢这种黑暗的氛围,让他睡在这儿,他踏实。”
孙冉一怔。
他看着毛骧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是啊。
有些人,生来就在影子里。光对他们来说,太刺眼了。
孙冉没再劝。他后退了两步,双手合十,对着老陌的尸体深深一拜,然后默默地退到了林子边缘。
他知道,这时候的毛骧,不需要安慰,不需要陪伴,只需要一个只有他和老陌的空间。
林子里,只剩下铁锹铲土的声音。
“沙沙……沙沙……”
每一铲下去,都像是铲在毛骧的心头肉上。
不知过了多久,坑挖好了。
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蜷缩着躺进去。
孙冉再次走了过来。
他身后,两个私兵抬着一口棺材。
那棺材很简陋,没有任何漆水,甚至板材上还带着些许毛刺。
“知府衙门里只有这个了。”
孙冉有些歉意地说道,“时间仓促,来不及定做好的。毛大人请见谅。”
毛骧看着那口棺材,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就是草席一卷,黄土一埋。
“谢谢。”
毛骧的声音有些发颤,“谢谢孙知府。”
孙冉摆摆手,示意私兵把棺材放下,然后带着人再次退了出去。
林子里,又只剩下了两个人。
毛骧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老陌抱了起来。
尸体已经僵硬了,很轻。
“兄弟,咱给你安个家。”
毛骧把老陌放进棺材里。
他看着躺在木板上的老陌,突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毛骧的手,摸到了腰间的系带。
“刺啦——”
一声裂帛轻响。
毛骧解开了身上的飞鱼服。
这是大明锦衣卫指挥使的官服,是权力的象征,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荣耀。上面绣着的飞鱼纹,在昏暗的林子里闪烁着幽冷的光。
毛骧把这件染血的飞鱼服,盖在了老陌的身上,仔仔细细地掖好了边角。
“下面冷。”
毛骧低声说道,“这衣服虽然脏了点,但它是御赐的,能辟邪。你穿着它,下面的小鬼不敢欺负你。”
做完这一切,毛骧准备合上棺盖。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地面上的短刀。
毛骧弯腰握住了刀柄。
冰凉。
“这把刀,你带不走。”
毛骧看着老陌那张惨白的脸,轻声说道,“你走了,刀得留下。你的手艺,不能断。”
“这样吧。”
毛骧把短刀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我用这身飞鱼服,换你这把短刀。咱俩谁也不亏。”
“你放心。”
毛骧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我一定会找到最适合这把刀的人。我会让他像你一样,成为这大明最锋利的影子。”
“砰。”
棺盖合上。
最后的一丝光亮,被隔绝在了木板之外。
就在棺盖合上的那一瞬间,林子里突然刮起了一阵风。
这风来得极怪,卷起地上的枯叶,围着毛骧转了三圈,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呜咽。
毛骧站在风中,身着白色的中衣,显得有些单薄,但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
他闭上眼,任由那风吹乱他的头发。
“走了吗……”
毛骧喃喃自语。
片刻后,风停了。
林子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毛骧睁开眼,那双眸子里,再无半点波澜,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他拿起铁锹,开始填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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