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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华拍卖行在中州市的老城区,离古玩城不远,步行十五分钟。但沈牧走进锦华大门的时候,感觉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古玩城的地面是水磨石的,走廊的灯管有两根是坏的,墙皮脱了好几块。锦华拍卖行的地面是大理石拼花的,走廊的灯是嵌入式射灯,墙上挂着装裱精美的书画。
大厅里有一个前台,前台后面坐着一个穿职业装的姑娘。
“您好,请问——”
“我找苏晚晴。”
姑娘看了他一眼——T恤、牛仔裤、运动鞋。不像来谈生意的。
“请问您是?”
“沈牧。她知道。”
姑娘打了个内线电话,等了几秒,然后微笑着说:“请跟我来。”
苏晚晴的办公室在三楼,鉴定部。
一间不大的办公室,一面墙是书架,摆满了各种图录和鉴定手册。桌上放着一台高倍放大镜和几个锦盒。窗户对着一条安静的小巷。
苏晚晴坐在桌后面,看到沈牧进来,从椅子上站起来。
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马尾,干净利索。
“合同带了吗?”
沈牧从口袋里掏出签好的合同递过去。
苏晚晴翻了一遍,确认签名和日期,放进抽屉里。
“从今天起你的工号是E-037。外聘鉴定顾问,不公开。鉴定部的人知道有一个外聘在合作,但不知道是谁。需要你鉴定东西的时候,我会提前通知你。”
“明白。”
“今天刚好有东西需要你看。”苏晚晴从桌上拿起一个锦盒,“下周预展的拍品之一,一件宣德炉。鉴定部内部有争议——方正道说是真品,助理鉴定师觉得有疑点。我想听听你的判断。”
她打开锦盒。
一只铜炉。
沈牧拿起来看。
宣德炉是铜制香炉中的极品。真正的明代宣德炉极为稀少,市面上绝大部分“宣德炉”都是清代或者民国的仿品。
这只炉子不大,口径约十二厘米。铜质暗沉,表面有一层栗色皮壳——行话叫“栗壳色”,是宣德炉最经典的皮色之一。
沈牧先用手掂了掂——分量沉,手感温润。铜器上手的感觉跟年代有关,老铜器表面有一层氧化层,摸起来像触到了时间。
翻过来看底款——“大明宣德年制”六字楷书。字口深而清晰。
然后他用手指沿着炉壁慢慢摸了一圈——透视触发了。
四秒。
铜的截面展开。合金成分致密,晶粒细小,气孔极少。这是精炼铜,经过多次熔炼去除杂质之后的铜材——跟他之前看过的唐代铜镜的铜质有相似的特征。
铸造工艺用的是失蜡法——铸模的痕迹光滑规整,没有现代翻砂铸造的粗糙颗粒感。
但——
炉底的厚度分布有一处不对。
炉壁从口沿到底部,厚度自然过渡。但在炉底**——底款刻字的位置——厚度突然增加了约两毫米。
这不正常。
如果是一体铸造的,底部的厚度应该跟其他部分保持一致。底款位置偏厚,意味着底款区域可能是后来加铸的。
或者说——底款是后加的。
透视消失了。太阳穴跳了一下。
沈牧把铜炉放在桌上。
“铜质没问题。精炼铜,铸造工艺是失蜡法,皮壳自然老化,不是做旧。从材质和工艺看,这只炉子的年代确实够老——明代的可能性很大。”
苏晚晴听着,没出声。
“但底款有问题。”
“什么问题?”
“底款区域的厚度比周围偏厚。如果是一体铸造的,整个底部应该厚度均匀。偏厚说明底款可能是后来加铸或者补铸的。”
沈牧看着苏晚晴。
“我的判断——炉子是明代的真品,但大明宣德年制的底款是后加的。也就是说,这只炉子不是宣德年间的,可能是明代其他时期的。没有宣德款的明代铜炉跟有宣德款的,价格差十倍以上。”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
“方正道的鉴定报告里,没提到底款厚度的问题。”
“他用什么方法看的?”
“目测加上手感,再加上他对宣德炉皮壳的经验判断。”
“目测和手感看不出底部的厚度差异。”沈牧说,“需要用游标卡尺量底部不同位置的厚度,或者做X光检测。”
苏晚晴拿起铜炉,翻过来看底款。手指在底部摸了一圈。
“你说的位置——确实比周围厚一点。”她放下炉子,“但差异很小,不用仪器的话很难感知到。”
“所以方正道不一定是看走眼了。可能是他的方法覆盖不到这个层面。”沈牧顿了一下,“我建议做无损检测再下定论。”
苏晚晴拿出一个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我会把你的意见作为补充鉴定意见提交。但不会署名——用工号E-037。”
“好。”
苏晚晴合上本子,看着沈牧。
“你看东西的方式......跟一般的鉴定师不一样。”
沈牧心里紧了一下。
“怎么不一样?”
“一般鉴定师是从外往里看——先看表面特征,再推测内部状况。你是反过来的——你先关注内部结构的合理性,然后用表面特征去验证。”
她的观察力比沈牧预想的更敏锐。
“可能是赵老板教的方法不一样吧。”他说。
苏晚晴没有追问。但她看沈牧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更像是好奇。
“走。”她站起来,“我带你看看资料库。”
锦华的藏品资料库在地下一层。
一间恒温恒湿的大房间,四面墙全是档案柜。每个柜子里按类别分——瓷器、玉器、铜器、书画、杂项。每件藏品都有一个独立的档案袋,里面装着鉴定报告、高清照片、交易记录和市场估价。
沈牧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上千件藏品的鉴定资料。
每一件都是前辈鉴定师的经验凝结。如果他能系统地学习这些资料——
“每周三和周五下午,你可以过来查阅。”苏晚晴在旁边说,“不能带走,不能拍照,只能现场看。”
“够了。”
苏晚晴领他出了资料库,两个人走在锦华三楼的走廊里。
经过一间办公室的时候,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交流会上那件换底碗的事,你知道了吧?”
苏晚晴的脚步顿了一下。
里面的声音继续——是一个中年男人,语气很平静:“知道了。一个年轻人。德发斋的。”
“方先生的面子不好看啊。三个评审都说是真品,让一个学徒级的毛头小子给翻了——”
“他说的是对的。”方正道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清晰而冷淡,“换底碗确实有问题。是我看得不够仔细。”
停了一下。
“但这个年轻人......需要关注。”
苏晚晴拉了一下沈牧的袖子,示意他走。
两个人快步走过那间办公室。
“方正道说需要关注——”沈牧低声说。
“他的原话不重要。”苏晚晴的声音也压得很低,“重要的是他的态度——他承认了自己的疏忽,但也标记了你。”
标记。
跟陈少白在交流会上说的“好眼力”一样。
“从今天起,”苏晚晴看着他,“你在锦华说话做事要更小心。方正道不是一般人。”
沈牧点了点头。
走出锦华大门的时候,街上已经亮起了路灯。
沈牧回头看了一眼锦华拍卖行的招牌——三个烫金大字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推开了这扇门。
但门里面的水,比古玩城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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