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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默认 第211章焚天烈火(下)——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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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借火势,火助风威。

    太行山的风,烫得吓人。

    大火像是拥有灵智的赤蛇,顺着峡谷的风口,贪婪地向内吞噬。

    张宝站在第五重天的高岗上,脸色铁青。他看着前方那条被他们寄予厚望的隔离带。

    那是数万教众砍伐了整整五天,清空出的百丈空地。

    本以为,没了树木,火就过不来。

    但他低估了郭嘉,也低估了这海量的火油。

    那些疯狂的火牛、火羊,根本不在乎前方是否有路。它们带着满身的烈焰,冲过了隔离带,一头扎进了更深处的密林。

    星星之火,尚可燎原。

    何况是这数万个奔跑的火种?

    “二将军!挡不住了!”

    周仓满脸黑灰,狼狈地跑上高岗,那一身引以为傲的铁甲此刻烫得像烙铁,“前面的兄弟……有的想去扑火,火还没近身,人就被烤干了!这火实在是太大了!”

    张宝的手死死抓着剑柄,指节发白。

    他看着远处那几个试图用沙土灭火的身影。

    那是几个年轻的教众,或许是不舍得这里的一草一木,或许是太想守住这最后的家园。他们冲向火海,却瞬间被滚滚黑烟吞没。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人在这种级别的天灾面前,比蚂蚁强壮不了多少。

    “传令。”

    张宝闭上眼,两行热泪瞬间被高温蒸干,“弃守外围十七关。”

    “全军……退守太平谷。”

    这是一道极其艰难的命令。

    意味着他们要放弃经营了数年的外围防线,放弃那些辛辛苦苦搭建的哨塔、营寨,像被猎狗追赶的兔子一样,缩回最后的洞窟。

    撤退的号角声,在烈火燃烧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凄凉。

    并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溃逃。

    核心教众们虽然恐惧,但秩序未乱。他们大多是经历过生死的流民,知道乱跑只有一个下场。

    但仍有少部分人,或因腿脚慢,或因舍不得家中那点坛坛罐罐,动作稍慢了些。

    火舌舔舐而过。

    凄厉的哀嚎声在山林间回荡,但很快就被风声掩盖。

    那些来不及撤退的人,永远地留在了这片他们试图守护的土地上,化作了焦黑的雕塑。

    大火一路向西。

    第一关、第二关、第三关……

    一直烧到第十七关。

    曾经被汉军视为天险的重重关卡,在郭嘉的这把火面前,脆弱得像纸扎的玩具。

    烈焰冲天而起,将整个太行山的夜空烧得通红。

    那红光映照在每一个撤退的教众脸上。

    黎明未至,整个冀州平原已亮如白昼。

    太行山方向传来的火光,将云层烧成了血一般的颜色。无数黑色的灰烬,顺着西北风,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冀州的大地上。

    像是一场黑色的雪。

    常山郡。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农,呆呆地站在自家破败的院子里。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黑灰。

    灰烬还有些温热。

    那是树木的尸体,也是太行山的血肉。

    “都是……咱们的油烧的。”

    老农浑浊的眼中流出了泪水。

    几天前,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军什长,一脚踹开了他的家门,抢走了他准备过冬的一罐猪油,还顺手牵走了他家最后一只下蛋的老母鸡。

    那个什长说,这是为了剿灭蛾贼,是为了天下太平。

    老农不懂什么是天下大义。

    他只知道,自从太平道来了之后,平时欺男霸女的老爷们,再也不敢欺负人,还退回了霸占家里的田地。

    太平道的渠帅虽然也收粮,但从来不欺凌乡里,还会帮他修补漏雨的屋顶。

    可是现在。

    那些保护他的人,正在被火烧。

    而烧死他们的火,用的却是从他牙缝里省下来的油。

    这种荒谬的现实,像是一把钝刀,在老农的心口来回切割。

    “造孽啊……”

    老农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泥土里,“老天爷,你睁开眼看看吧!这也是人干的事吗?”

    不止是他。

    整个冀州,千千万万个村落,无数个遭受了兵灾匪祸的百姓,此刻都抬起了头。

    他们看着那连天接地的火焰。

    那火光里,仿佛映出了一个个熟悉的面孔。

    那是帮他们挑过水的黄巾小卒。

    那是给他们发过红薯干的太平道士。

    太平道接管冀州这段时间,是他们这帮穷人这辈子唯一一次,看到希望的日子。

    如今,这希望正在被朝廷的大军,用最残忍的方式毁灭。

    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凉,在冀州大地上蔓延。

    他们恨。

    恨这吃人的世道,恨这残暴的官军。

    但他们更怕。

    怕以后再也没有人会把他们当人看,怕自己和子孙后代,只能永远在这无尽的苦难中沉沦,像猪狗一样任人宰割。

    绝望到了极点,便是信仰的开始。

    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

    也许是某个失去儿子的母亲。

    也许是某个被抢光家产的商贾。

    也许,就是那个此时正站在废墟上,遥望那通天焰火,满脸泪痕的张牧。

    一个个身影,在黑夜中跪了下去。

    他们面朝太行山,面朝那片正在燃烧的炼狱。

    他们没有华丽的祭坛,没有整齐的祷词。

    他们只有一颗颗破碎的心,和满腔无处宣泄的悲愤。

    “无量天尊……”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风中响起。

    紧接着,是十个,百个,万个。

    这不是造反的口号。

    在此刻的冀州百姓口中,这就如同溺水之人的呼救,如同在黑暗中祈求光明的哀鸣。

    “黄天在上……”

    “求大贤良师显灵……”

    “救救我们……也救救你自己吧……”

    声音汇聚成河。

    意念凝聚成塔。

    这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力量。

    它源于悔恨,源于痛苦,源于对现世的绝望和对救赎的渴望。

    无数道看不见的信仰之力,从冀州的每一个角落升起。

    它们穿透了漫天的黑烟。

    穿透了凛冽的寒风。

    无视了空间的距离。

    向着太行山深处,向着那座看不清相貌的高大神像,疯狂涌去。

    这是冀州千万生灵的愿力。

    这是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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