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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沉闷的战鼓声像是巨人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人的胸口上。
甘宁还没来得及把那只刚刚和张皓击掌的手收回来,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他扭过头,看着远处黑暗中那条重新亮起的、如同火龙般蜿蜒而来的火把长龙,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草!”
甘宁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骂道:“这帮狗东西是吃了春药吗?白天打了整整一天,现在这天才擦黑呢,又来?”
他指着山下那密密麻麻的人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身边的贾诩。
“这帮官军难道都不用睡觉的?”
贾诩站在一块断裂的石碑旁,夜风吹动他那身被烟熏火燎得发黑的文士袍。
相比于甘宁的暴躁,这位“军师”显得异常冷静。
“睡觉?他们当然睡觉。”
贾诩微微眯起眼睛,目光穿透夜色,似乎能直接看到联军中军大帐里那个发号施令的老人。
“皇甫嵩手里有百万大军,而我们,满打满算加上你的水军,能战之兵不过三万。”
贾诩伸出三根手指,在甘宁面前晃了晃,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他有三十个兵,换我们一个,他都赚。”
“所以他把大军分成了十个梯队,每个梯队十万人。”
“甲队打完了乙队上,乙队打完了丙队上。一波接一波,昼夜不息,连绵不绝。”
甘宁听得头皮发麻。
他以前在长江上做买卖,讲究的是快意恩仇,是一鼓作气。
哪怕是抢地盘火并,那也是刀对刀、枪对枪地干一场,赢了吃肉,输了喂鱼。
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这就是中原战场吗?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就是绞肉机啊!
甘宁咬了咬牙,伸手去抓腰间的环首大刀。
“要打就打!谁怕谁?老子在江上是条龙,到了岸上那也是只虎!”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歪七扭八、互相依靠着打盹的太平道教众吼道:“都他娘的别睡了!起来尿尿了!”
那些教众,一个个面色憔悴,疲惫之态一览无遗。
听到吼声,他们本能地抓起手边的断刀长矛,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
有的刚站起一半,腿一软又栽倒下去。
有的眼皮子都在打架,却还是咬着牙把身体贴在冰冷的关墙上。
看着这群“活死人”一样的兵,甘宁那颗杀人如麻的心,莫名地抽了一下。
这帮人,已经在火海和洪水中挣扎了好几天了。
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被熬成渣了。
“行了行了!都给老子坐下!”
甘宁烦躁地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看看你们那熊样,站都站不稳,上去也是给官军送菜!”
他扯着嗓子,对着不远处正在整理装备的一群赤膊汉子喊道:“锦帆营的兄弟们!都给老子听好了!”
“哗啦!”
上万名精壮汉子齐刷刷地抬起头。
他们大多皮肤黝黑,眼神凶狠,透着一股子野性。
这些是甘宁带来的老底子,是长江上最凶的一群水鬼。
“大贤良师把大都督的位子给了老子,咱不能刚上任就拉稀!”
甘宁一脚踩在女墙上,手中分水刺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寒芒。
“今晚这上半夜,咱们包了!”
“让这帮老汉歇会儿!”
“告诉山下那帮官军,这太行山,哪怕变成了烂泥塘,也是咱们的地盘!”
“吼!吼!吼!”
锦帆贼们发出兴奋的狼嚎声,一个个提着鬼头刀,如猿猴般敏捷地跃上关墙,将那些摇摇欲坠的太平道教众换了下来。
张皓一直站在不远处,没有说话。
他看着甘宁那嚣张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些因为得以喘息而投来感激目光的教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这个甘兴霸,看似粗鲁,心却比谁都细。
……
两个时辰后。
夜色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汁,只有关墙上下那冲天的火光,将这里映照得如同修罗鬼域。
甘宁那身引以为傲的锦衣,早已看不出颜色。
左边的袖子被扯掉了,露出满是腱子肉的胳膊,上面横七竖八地多了三道刀口,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脚下的泥水里。
他手中的环首大刀力大气沉,一刀直接刮掉一名刚刚冒头的官军校尉脑袋。
那校尉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无头尸体直接栽下云梯。
甘宁喘着粗气,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血水。
累。
真他娘的累。
这种累,和在江上搏击风浪不一样。
在水上,那是拼爆发,拼技巧。
而在这里,这就是纯粹的体力消耗。
哪怕你武功再高,面对这种密密麻麻、根本不需要瞄准就能砍到人的环境,每一刀都要用尽全力。
“老大!顶不住了!这帮孙子怎么越杀越多啊!”
一名亲信满脸是血地凑过来,手里的鬼头刀都砍卷刃了。
甘宁放眼望去。
原本生龙活虎的锦帆营兄弟,此刻也是动作迟缓。
这短短两个时辰,哪怕他们占据地利,哪怕他们个个武艺高强,也经不住这种不间断的冲击。
地上躺满了尸体。
有官军的,也有锦帆营的。
双方的尸体纠缠在一起,把这道原本就不高的临时防线,硬生生垫高了两尺。
脚踩下去,全是软绵绵的肉和黏糊糊的血。
“顶不住也得顶!”
甘宁一脚将一架刚刚搭上来的云梯踹翻,上面挂着的四五个官军惨叫着摔下去。
“咱们要是退了,身后的百姓可就遭了殃了!”
话虽这么说,但甘宁心里清楚,这种打法,别说是一晚上,就是一个时辰也难以为继。
人的体力是有极限的。
而山下的官军,就像是无穷无尽的蚂蚁。
刚把这一波杀退,下一波新鲜的、精力充沛的敌人就踩着同伴的尸体冲了上来。
他们根本不给你任何喘息的机会。
就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杀啊!”
就在这时,防线左侧传来一阵骚乱。
一队身披重甲的丹阳兵,借着夜色掩护,竟然硬生生冲上了一处坍塌的缺口。
为首的一名武将,手持大斧,勇不可挡,瞬间砍翻了三名锦帆营的兄弟。
“不好!缺口破了!”
甘宁眼皮一跳,刚想冲过去支援,却被面前五六根长矛死死缠住。
眼看着那缺口就要被撕大,越来越多的官军涌了进来。
突然。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一阵沙哑却坚定的怒吼声响起。
只见那些原本躺在后方休息的太平道教众,不知何时已经爬了起来。
他们互相搀扶着,有的手里甚至没有兵器,只抱着一块石头,或者半截烧焦的木桩。
“兄弟们,跟这帮狗官拼了!”
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汉子,红着眼睛,用仅剩的左手抱着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咆哮着冲向那个缺口。
他根本没想活。
冲到那丹阳武将面前,他直接连人带石头撞了上去。
“噗!”
大斧劈开了他的胸膛。
但他却死死抱住那武将的大腿,张开嘴,用牙齿狠狠咬在对方的甲裙缝隙里。
“啊!!!”
那武将吃痛,动作一滞。
下一秒,无数个太平道教众像是疯狗一样扑了上去。
他们用手抓,用牙咬,用身体去堵那锋利的刀刃。
硬生生地,用人肉墙把那个缺口给堵了回去。
那名勇猛的丹阳武将,甚至没来得及挥出第三斧,就被淹没在黄色的头巾之中,最后被乱刀分尸。
甘宁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那个之前给他们分发干粮的老头,此刻正抱着一个官军跳下城墙,同归于尽。
这就是太平道吗?
这就是那帮被天下人称为“蛾贼”的泥腿子吗?
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顺着甘宁的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他娘的,都是好汉子!”
甘宁大吼一声,手中的大刀挥舞得更加疯狂。
“兄弟们!连这帮带伤的兄弟都在拼命,咱们要是拉稀了,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杀!”
锦帆营的士气再次暴涨。
终于。
第三波攻势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潮水般的官军丢下几千具尸体,缓缓退去。
关墙上,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伤员压抑的呻吟。
甘宁一屁股坐在那具无头校尉的尸体上,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那是脱力后的痉挛。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依旧灯火通明的联军大营。
那里,新的战鼓声正在酝酿。
第四波攻击部队,那整整齐齐的十个方阵,已经在营门口列队完毕。
在那火光的映照下,那一片片枪林如黑森林般恐怖,那一面面旌旗如乌云般压抑。
绝望。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第一次涌上甘宁的心头。
“这才刚过了两个时辰啊……”
“这天,还得多久才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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