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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行山的风越来越冷,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但即便如此,也挡不住这漫山遍野的热浪。
黑压压的人群像是一条长龙,从山脚一直蜿蜒到半山腰的兑换点。
每个人的背上都压着沉甸甸的木炭筐,呼出的白气连成了一片云雾。
“都别挤!排队!谁再插队,今天的粮不给换!”
负责维持秩序的士兵扯着嗓子大吼,手里的哨棒敲得震天响。
兑换点设在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上。
几个账房先生模样的年轻人正满头大汗地趴在案几前,手里攥着算筹,在那噼里啪啦地摆弄着。
他们大多是甄家带来的伙计,或是山里的上过学的教众。
识字是识字,但这算账的本事,实在是不敢恭维。
“赵老四,木炭一百三十五斤……呃,折粮……折粮……”
那个年轻的账房手忙脚乱地拨弄着算筹,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
这种大宗的兑换,涉及到的数字又碎又杂,再加上后面排队的人催命似的嚷嚷,那账房越急越乱,最后手一抖,算筹撒了一地。
“哎呀!你这后生怎么这么笨!”
排在前面的汉子把空筐往地上一顿,急得直跺脚:“俺家里娃娃还等着下锅呢!这都算了半炷香了!”
“催什么催!算错了你负责啊?”
账房也急了,涨红了脸怼回去:“一百三十五斤炭,还得扣掉皮重三斤,再按一百斤换一斤的比例……这、这本来就难算!”
队伍后面,张牧缩着脖子,身上披着一件破麻袋片改成的坎肩。
他背上的筐里,装了一百多斤炭。
那是他那条废腿几乎走断才背下来的。
此时,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个笨手笨脚的账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作为曾经易县首富,张牧这辈子最见不得的一件事,就是账目不清。
看着那个账房笨拙地捡起算筹,又要从头开始摆弄,张牧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职业病终于犯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强迫症患者看到地砖缝里塞了一颗老鼠屎,不抠出来浑身难受。
“一斤五两八铢。”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人群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账房愣了一下,抬起头,却只看到一张满是黑灰、看不清五官的脸。
“你说什么?”
张牧吸了吸鼻子,把那双满是冻疮的手缩进袖子里,面无表情地重复道:
“一百三十五斤去皮三斤,剩一百三十二斤。按今日牌价,折粟米一斤三两二铢,因他的木炭成色为上等火龙炭,每百斤溢价百分之二,故实得粮一斤五两八铢。”
“若是嫌找零麻烦,可多给米糠。”
全场死寂。
那个账房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算筹还在半空中举着。
排队的流民们也都愣住了,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这个又脏又臭的老头。
这也算得太细了吧?
连溢价和零头都算进去了?
“胡……胡说八道!”
账房回过神来,恼羞成怒地拍着桌子:“你一个捡炭的苦力,懂什么叫算学?这可是甄家传下来的《九章算术》之法!”
“去去去!别捣乱!”
旁边的黄巾力士也走过来要赶人。
张牧低下头,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是啊。
他现在就是个苦力。
不是那个在易县只手遮天的张大户了。
“慢着。”
就在张牧准备默默退回队伍时,一个清冷的女声传来。
甄宓穿着一身素白的狐裘,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
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在张牧身上扫了一圈。
“刚才那笔账,验一下。”
甄宓对着身边一位年长的老掌柜扬了扬下巴。
那老掌柜是甄家的老人,算了一辈子账,号称“铁算盘”。
他拿起算盘——这是张皓前几日才教给甄宓,甄宓又传给这几个核心掌柜的新式工具。
噼里啪啦。
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清脆悦耳。
片刻后,老掌柜的手猛地停住。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算盘上的数字,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个佝偻的身影。
“小姐……”
老掌柜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这……分毫不差!”
哗!
人群顿时炸了锅。
那个年轻账房更是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甄宓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她可是知道,刚才那笔账涉及到去皮、比例折算、品级溢价三个步骤。
哪怕是用算盘,老掌柜也用了十几息的时间。
而这个人。
竟然是心算!
而且是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脱口而出!
“把他带过来。”
甄宓淡淡吩咐道。
片刻后。
张牧被带到了甄宓面前。
他局促地搓着手上的黑灰,不敢抬头看这位贵气逼人的女子。
“你叫什么名字?”甄宓问道。
“小的……小的张牧。”
“以前做过什么营生?”
张牧身子一颤。
以前?
以前他是鱼肉乡里的豪绅,是勾结官府的恶霸,是想要拿太平道人头换功名的投机者。
但现在。
“以前……是个账房。”张牧低着头,撒了个谎。
甄宓并没有深究,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里缺个管账的。”
甄宓指了指那个年轻账房的位置,“每日工钱三十钱,管三顿饭,有肉。”
“干不干?”
张牧猛地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重新凝聚。
管饭。
有肉。
这四个字,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简直就是天籁。
在大汉朝廷那里,他是用来填河的沙石,是用来敲骨吸髓的肥羊。
他把全部家产都献出去,换来的却是一鞭子和全家死绝。
而在这里。
在这群被官府称为“妖魔”、“反贼”的黄巾军里。
仅仅是因为他会算账。
就给了他一份活路。
甚至,是一份尊严。
“干!”
张牧重重地点头,声音嘶哑,带着一丝哽咽:“小的……干!”
甄宓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话:
“去洗把脸,换身干净衣服。在我太平道,凭本事吃饭,不丢人。”
张牧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寒风依旧凛冽。
但他却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旁边,那个被他抢了位置的年轻账房有些不服气,正要说什么。
却见张牧突然转过身,一把夺过案几上的笔墨。
他没有用算筹。
也没有用算盘。
他只是扫了一眼那一长串等着兑换的队伍,目光如电。
“下一个!”
“木炭一百八十斤,去皮四斤,折粮一斤七两一钱!”
“再下一个!”
“二百一十斤,受潮一成,折粮一斤九两四铢!”
……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那一刻。
那个曾经在易县呼风唤雨、精明算计的张大户,似乎又回来了。
但他已经不再是为了那个腐朽的朝廷。
也不再是为了那个已经死去的家族。
他现在。
只是这太行山里,一个为了三顿饱饭,为了那个“把人当人看”的太平道。
要把这本账,算得清清楚楚的——张管事。
远处的高岗上。
张皓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清脆悦耳。
【叮!检测到信仰质变!】
【信徒:张牧。】
【信仰等级:由“泛信徒”提升至“狂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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