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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上,血腥味散不开。田丰伏在地上,剧痛让他的五官彻底扭曲,但他依然死死瞪着张皓。
“我……我当然有话说!”
他猛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正好落在张皓的靴子旁边。
“你少在这假仁假义!”
“要不是你限期让我族上交八成财货,我父亲何至于出此下策?”
“何况派人催债有什么过错?”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那帮泥腿子欠了我田家几十年的债,我父亲只是要他们还钱,又不是要他们去死!”
田丰嘶吼着,声音里透着一股病态的逻辑。
“他们自己活不起,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要不是以前我们家大发慈悲借钱给他们,他们早就饿死了!”
“难道这世道,还有只许借钱,不许催债的道理?”
张皓听着这番言论,只觉得三观在被疯狂摩擦。
他冷冷地俯视着田丰:
“现在都要入冬了,你把人家的过冬钱粮全掏了,你让他们怎么活?”
“这跟谋杀有什么区别?”
“本座只要你们世家八成的家产,就是怕你们搞这一出,结果你们还是做了,不杀你杀谁?”
田丰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讽刺:
“百姓要过冬,难道我们就不要过冬吗?”
“你收了我们的商铺,断了我们的进项,我田家再无生财之路!”
“剩下的那两成,如何供养我田家几百族人,还有那数千名家仆?”
“张角,你别想既当婊子又要立牌坊!”
“是你逼我们短时间拿出巨额财货,是你逼我父亲向百姓讨债,你才是那个逼死万千百姓的元凶!”
张皓的气极反笑已经变成了彻底的冰冷。
他盯着田丰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族人过不下去,那就分家,各自谋生。”
“家仆养不起,那就遣散,让他们自寻生路。”
“你们世家的排场,跟那几万条百姓的命比起来,算个屁?”
“你们世家过不下去,跟本座有什么关系?”
田丰愣住了。
他仿佛听到了这辈子最荒谬的笑话。
“跟……跟你有什么关系?”
“哈哈哈哈!张角,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他挣扎着抬起头,虽然双腿已断,但那股世家子弟骨子里的优越感却愈发狂暴。
“我田家几百口人,几千张嘴!你让他们分家?遣散?”
“那分出去的人怎么办?遣散的家仆去哪儿?”
“他们没地、没粮、没钱!他们离开了田家,就是一堆烂肉!”
“你会收留他们吗?你敢收留这几千个一无所有的人吗?!”
田丰的嘶吼已经彻底破了音。
“你不会!你只会站在这里,装模作样地给那些泥腿子治病,让他们跪着喊你万岁!”
“然后转过头来对我们说——你们自己想办法!”
“我告诉你张角!那些被逼死的百姓,不是死在我爹手上,是死在你的虚伪手上!”
“你要财货,我爹给了!你要生意,我爹交了!结果你杀了他,还要用他的头去讨好那些贱民!”
“你偿的是谁的命?你才是那个最该死的人!”
迎仙楼上,管辂听到这里,忍不住闭上了眼睛,长叹一声。
“张角此举,是在自绝于天下读书人啊。”
管辂低声呢喃。
“张角这么做,虽然赢得了民心,却把世家豪强彻底推向了对立面。”
“没有世家,谁来帮他治理地方?一个国家不靠知书达礼的文人世家靠谁?”
“靠那帮连字都不识的泥腿子吗?”
“愚昧,实在是愚昧至极。”
而楼下的百姓们,听着张皓的话,却是一个个攥紧了拳头。
“果然……在那些贵人眼中,我等永远是贱民,是奴婢……”
一个老农抹了抹眼角。
“大贤良师说得对啊!凭什么我们要累死累活供养他们这些富人?”
“是啊,我天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辛辛苦苦一年下来,也余不下一文钱!欠这帮老爷的钱反倒是越来越多……”
高台上,史阿看着情绪失控的田丰,手已经摸到了剑柄。
“主公,这家伙快疯了,要不我直接拖下去给他活埋了?”
张皓抬起手,示意不必。
他蹲下身,视线与田丰齐平。
“田元浩,你刚才问我,那些遣散的家仆去哪儿?”
“你问我,会不会收留他们?”
张皓笑了,笑容中带着一种让田丰感到战栗的宏大。
“贫道明确告诉你——会!”
“我太平道,接受所有一无所有的人。”
“你说你田家给他们一口饭吃是恩情?”
“狗屁!”
张皓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全场。
“那是剥削!那是奴役!”
“在我太平道,人人平等,没有什么家仆奴隶!”
“你们喜欢养一堆人供你们享受,我就整你们!”
“你们喜欢聚天下之财于一身,我就整你们!”
“在这片土地上,你有多少钱财,你就必须对天下百姓有多少贡献。”
“无德聚财,就是取死之道!”
田丰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先是呆滞,随后爆发出一阵比刚才更凄厉、更疯狂的狂笑。
“哈哈哈哈!好一个人人平等!好一个无德聚财!”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伤口崩裂的血溅在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张角,你听听你说的什么鬼话?!”
“要不是你,我田家家仆凭什么会一无所有?他们跟着我田家,能有一间遮风挡雨的屋子,能有一碗干饭!”
“让他们给你卖命,不照样是换个名头种地、打仗、当炮灰?!”
“你跟我谈平等?你敢让那些泥腿子站到这高台之上吗?!”
“你敢让他们来管你太平道的大事吗?!”
“你不敢!因为你跟我们一样,都只是在利用他们!区别只在于你更下贱,嘴里喊着为百姓,实际上就是为你自己!”
“你才是最虚伪的那个!你打着平等的旗号,干的还是我们世家那一套!”
田丰死死盯着张皓,仿佛要在精神上彻底击垮这个“伪君子”。
然而,张皓只是平静地整了整自己的道袍。
“田元浩,你错了。”
“我太平道现在的管理层,从百夫长到地方官,百分之九十都是你口中的泥腿子。”
“至于以后我们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世家,那也是以后的事。”
“但现在,我张角站在这里,就是要帮这些穷苦百姓,当家做主!”
张皓已经有些乏了。
他看出来了,田丰这种人的逻辑是刻在骨子里的,这种阶级傲慢根本无法通过言语改变。
既然无法说服,那就让他闭嘴。
张皓转过身,背对着田丰,淡淡地给史阿使了个眼色。
“既然他喜欢讲他的大道理,那就让他去地底下跟阎王爷讲吧。”
“在此之前,别让他吵着贫道做法会。”
史阿嘿嘿一笑,身形一晃。
剑光如一抹惊鸿。
“呜!!”
田丰的嘶吼戛然而止。
一截血淋淋的舌头掉在地上,还没来得及跳动,就被史阿一脚踩成了肉泥。
田丰捂着嘴,满脸惊恐,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涌出。
他那双曾经充满着仇恨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无尽的恐惧。
张皓没看他一眼,仿佛只是处理了一只苍蝇。
他重新张开双臂,面对着台下那数十万虔诚的信徒。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金丝道袍上,将他衬托得如同巡视人间的真神。
“大典,继续!”
“宣,下一批病患上台!”
宏大的声音回荡在蓟城上空。
台下,山呼海啸。
台后,田丰像一团破布一样被史阿拖走,只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在这冬日的暖阳下,一个旧的时代,正随着那截舌头,被张皓踩进了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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