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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年后最让张皓头疼的事,那肯定是大炮。天工院的进展,用两个字总结——
炸膛。
用四个字总结——
反复炸膛。
从年前到现在,整整两个月,蒲元那帮铁匠跟疯了一样日夜不休地铸炮、试炮。
张皓给的方案——铁箍加固、底部加厚、螺旋底座——确实管用。
炮管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直接炸成碎片了。
但也仅此而已。
每一次点火,炮管都能撑过最初的一瞬间。
火药在底部炸开,气压推着铁球往前走,走到一半——
嘭。
炮管从中间裂开。
铁球歪歪斜斜地飞出去二十来丈,砸在雪地里,连个坑都没砸出多大。
第一次,张皓觉得是火药量没调好。
第二次,他觉得是铁箍间距不对。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他渐渐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
不是细节的问题。
是材料的问题。
“铁不行。”
天工一号工坊里,蒲元把第六根炸裂的炮管扔在地上,铁片哐当乱响。
他的脸上糊着一层黑灰,左眉毛被烧掉了半截,看上去又狼狈又暴躁。
“大贤良师,我老蒲把话撂这儿了。”
他伸出手,指着那堆废铁。
“百炼钢也好,包钢法也好,不管怎么加固,铁就是铁。”
“火药在里头一炸,铁壁子撑得住第一下,撑不住第二下。每开一炮,炮管里面就多一道裂纹,两三炮就得报废。”
张皓蹲在地上,捡起一块炮管碎片翻来覆去地看。
断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像干旱的河床。
他知道蒲元说的是对的。
汉代的冶铁工艺,哪怕是顶级的百炼钢,其微观结构里依然充满了杂质和气泡。
这些肉眼看不见的缺陷,在常温下不是问题。
但在火药爆炸产生的瞬间高温高压下,每一个气泡都是一个爆点。
裂纹从内壁向外扩散,一次比一次深,直到整根炮管碎裂。
这是材料学的极限。
不是工匠的手艺能弥补的。
“而且——”
蒲元又从旁边抄起一根还算完整的试验炮管,把炮口朝向张皓。
“您说的那个什么'膛线',臣也试着刻了。您自己看看。”
张皓凑过去往里看。
炮管内壁上确实有几道浅浅的螺旋纹路。
但那些纹路深浅不一、间距不均,有几道刻到一半就歪了,像小孩拿树枝在泥地上乱划的痕迹。
“硬钢做的炮管,怎么在里头刻线?”
蒲元的声音都带着一股委屈和不忿。
“大贤良师,您知道百炼钢有多硬吗?臣手底下最好的刻刀,刻进去三分就崩口!”
“在一根两尺长的炮管里面,刻出您图上画的那种等距等深的螺旋纹——”
他深吸一口气。
“臣办不到。”
“天下也没有哪个铁匠办得到。”
工坊里安静了一瞬。
马钧站在旁边,抱着一个小型木制炮管模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刘老六缩在角落里,眼神狂热地盯着张皓,等着“天启”。
张皓站起身,把碎片扔了。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疯狂搜索前世那些零零碎碎的知识。
铁不行。
铁太硬太脆,刻不了线,也扛不住反复炮击。
那什么行?
现代大炮用的是特种钢。
那玩意儿这个时代别说造,连概念都不存在。
还有什么?
一个词从记忆深处跳了出来。
铜。
对。
铜炮。
张皓猛地睁开眼。
他想起来了!
前世在某个旅游景点看过明清时期的古炮,那些炮都是铜的!
铜比铁软,韧性好,不容易开裂。
而且——铜软意味着可以刻线!
“铜。”
张皓吐出一个字。
蒲元愣了一下。
“铜?”
“用铜铸炮身。”
张皓的眼睛亮了,快步走到工坊中央那张大案台前,抄起树枝就在铺开的沙盘上画。
“铜的韧性比铁好,不容易炸裂。而且铜软,可以在里面刻膛线。”
蒲元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为难。
“大贤良师……铜倒是确实比铁好刻。”
他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
“但您知道铸一根这么粗、这么长的铜炮管,得用多少铜吗?”
张皓当然知道。
这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
冀州不产铜。
幽州不产铜。
并州有那么一点点铜矿,但现在并州还没有完全掌控,根本没法大规模开采。
整个大汉数得着的产铜重地——河东郡中条山、西南夷地区——全在朝廷手里。
他们没有铜矿。
唯一的铜来源,就是——
“融钱。”
张皓的声音很平静。
但这两个字说出来,工坊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贾诩正好在门口,听到这两个字,眉头直接拧成了麻花。
“主公,现在的铜钱掺锡掺铅,品质极差。”
他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臣粗略估算,要铸一根合用的铜炮管,至少得融上百万钱。”
“这还只是一根。”
“炸了就没了。”
张皓知道。
一百万钱,够养五千士兵一年。
融了,就为一根可能试第一炮就碎掉的铜管。
工坊里沉默了很久。
是刘老六先开口,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大贤良师说融,那就融。”
他站起来,眼睛亮得瘆人。
“大炮乃是天物。天物降世,哪能不费些代价?”
蒲元翻了个白眼:“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我知道。”张皓打断了他。
他看向贾诩。
“文和,融。”
“先融一百万,铸第一根。”
贾诩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把账册塞回袖子里,转身出门,没再多说一个字。
这就是贾诩。
不赞成的时候,他不说反对。
他知道这是反对没用。
所以他只沉默。
然后去执行。
——
七天后。
一百一十三万枚铜钱在坩埚里化成了翻涌的红色液体。
蒲元亲自盯着浇铸,一夜没合眼。
铜水灌入模具,冷却,脱模。
一根暗红色的炮管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比之前的铁炮管短了一截,粗了两圈,通体泛着铜特有的暗沉光泽。
张皓凑上去,往炮口里看。
膛线。
有了。
但——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些螺旋纹确实比在铁管里刻的好多了,至少是连续的,没有中途断掉。
但深浅依然不够均匀,有些地方浅得几乎看不出来,有些地方又刻得太深。
跟他想象中的那种精密、标准、每一条线都一模一样的膛线,差距还是很大。
当然——
他其实压根也没见过真正的膛线长什么样。
前世去景区看古炮的时候,管理员根本不让游客把头伸进炮口里看。
他对膛线的全部认知,来自手机上刷到过的视频或者图片。
“这已经是臣能做到的极致了。”
蒲元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盯着那根铜管,眼底有血丝,也有一种工匠面对自己作品时特有的复杂情绪。
“铜虽然软,但在这么窄的管子里头刻线,刻刀下去的角度差一丝,线就偏了。”
“臣让手底下几个最好的徒弟全都上了,废了四把刀,才刻出这一根。”
张皓沉默了一瞬。
“试试。”
他说。
炮管被架上了新造的炮架。
火药填入底部药室。
一颗打磨好的铁球塞进炮口。
所有人退到三十丈外。
刘老六亲手点燃引线。
嗤——
引线燃烧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然后——
轰!!!
声浪掀起漫天飞雪。
硝烟弥漫。
张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烟雾散去。
炮架上,那根一百一十三万钱浇铸出来的暗红色铜管——
从中段裂开了一道口子。
铁球不知道飞哪去了。
估计哪都没飞到。
张皓闭上了眼。
“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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