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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拄着扫帚,歪在忠烈祠门口。脸上那片烧毁的疤瘌在晨光里泛着蜡一样的光。
“大贤良师,您把张宝关了。这事办得漂亮。”
张皓没接话。
郭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
“亲弟弟说关就关,底下人看了怎么想?他们会想——大贤良师,这是动真格的了。”
他拄着扫帚挪了半步,破竹竿在石板上刮出一道白印。
“但草民斗胆问一句。”
“您关他,是冲他这个人去的,还是冲'规矩'两个字去的?”
张皓抬起眼皮。
郭嘉盯着他。
“如果是冲人去的,关完就完了。很快又会出现无数个张宝。”
“如果是冲规矩去的——那这才是个开头。”
忠烈祠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牌位上的白幡哗哗作响。
张皓站在白芷的牌位前,没动。
“继续。”
郭嘉的眼睛亮了一下。
“太平道有规矩吗?有。但那些规矩是活的。”
“今天您说了算,明天张宝说了算,后天底下管事说了算。”
“活的规矩就不是规矩。是看人下菜碟。”
“所以老营人犯法没人管,流民无罪却判死刑。”
他拄着扫帚,声音不高,但每个字砸在石板上都带着回声。
“您想让太平道不烂掉,就得把规矩弄死。”
“什么叫死的规矩?写在纸上,公示天下!”
“贪污怎么办?写明白。侵占物资怎么办?写明白。欺压流民怎么办?写明白。”
“谁犯法就办谁。不管他是赵云的叔父,还是甄家的亲戚。”
“不管他是老营人,还是流民。”
“一视同仁。”
张皓转过身,看着他。
郭嘉迎上那道目光,没有躲。
“您知道太平道现在最怕什么吗?”
“不是朝廷。不是粮不够。”
“是习惯。”
“有得贪就贪,半年了,习惯了。克扣物资,半年了,习惯了。老营人高人一等,半年了,习惯了。”
“再过半年,这些烂事就成了规矩。不是您定的规矩,是他们自己长出来的。”
“到那时候再想改,不是抓几个人能解决的。”
“现在动手,还来得及。”
张皓开口,声音沙哑。
“现在我们的人大多不识字。写在纸上,他们那里看得懂。”
郭嘉笑了。
疤瘌让这个笑变得渗人。
“大贤良师,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他们看不懂字,但看得懂两件事。”
“疼。和怕。”
“管事被杀了,他们看见了。赵吉被抓了,他们也看见了。”
“看见了,就知道这事不能干。”
“您跟他们讲道理?听不懂。”
“谈理想?他们没那个格局。”
“但您把刀举起来,砍下去——全都明白了。”
他顿了顿。
“大贤良师知道商鞅吗?”
张皓点头。
“商君变法那年说过一句话——刑无等级。自卿相将军以至大夫庶人,有不从王令、犯国禁者,罪死不赦。”
“太子犯法,商鞅说'法之不行,自上犯之',把太子的师傅抓了。”
“您关张宝这一步,走的就是这条路。”
“老营人算什么?比秦国太子还金贵?”
风停了。
忠烈祠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郭嘉看着张皓,声音沉下来。
“您把张宝关起来,这是大义灭亲。”
“这一步走得极对。但只是开始。”
“您关张宝,是告诉老营人——我大贤良师连亲弟弟都照办不误,你们算什么。”
“接下来,您得告诉所有人——法立起来了,谁犯法办谁。”
他说完了。
拄着扫帚,等着张皓开口。
张皓沉默了很久。
他脑子里在转——从张宝,到死的规矩,到商鞅那句话,到刑无等级。
这路走通了,不就是依法治国?
这可是华夏几千年验证过的东西。
依法治国,才是长治久安的唯一方针。
也能完美解决现在眼下的所有问题。
他看着郭嘉。
“你为什么帮我?”
郭嘉低下头,声音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草民在陵园扫墓两月有余。日夜看着那些碑,看着来上坟的百姓。”
“草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抬起头。
“大贤良师说得对。那些百姓,只是想活。草民当初所为……错了。”
“草民这辈子,对得起主公,对得起大汉,唯独对不起这百万亡魂。”
“草民想做点事。不为曹公,不为汉室。为自己。”
“草民愿效犬马之劳,为天下早日脱离战火,尽一份力。”
张皓看着他。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脑海里,系统安安静静。
【收服郭嘉】的任务挂在面板上,一动不动。
这很不对劲,郭嘉这已经纳头就拜了,任务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张皓开口,声音很平。
“郭奉孝,你这番话说得非常有道理。”
“有你帮忙,太平道或许走得更顺。”
郭嘉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贫道不能用你。”
那点亮光灭了。
张皓一字一顿。
“这太平谷里,躺着八十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个英灵。”
“他们怎么死的,你比谁都清楚。”
“贫道不会原谅你。他们也不会。”
他转过身,背对着郭嘉。
“你的法子,贫道记下了。”
“至于你——继续回去扫墓。”
“假如你的法子好用,贫道会考虑让你的日子好过一点。”
郭嘉张了张嘴。
没出声。
过了几息,他低下头。
“……是。”
扫帚拖地的摩擦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直到完全听不见。
忠烈祠里又只剩张皓一人。
他看着白芷的牌位,脑子还在转。
郭嘉那番话,句句在理。
可他既然选择投诚了,系统为什么没反应?
难道不是真心的?
可如果不是真心,他为什么帮自己出这么好的主意?
张皓想不明白。
他转身往外走。
去找贾诩。
——
贾诩的屋子里堆满了书册。
张宝被关之后,那一摊子杂事全压到他一个人头上。
张皓推门进去的时候,贾诩埋在文书堆里,笔尖飞快地批着字,头都没抬。
声音从纸堆后面传出来,带着疲惫。
“主公,臣现在实在脱不开手,就不行礼了。”
“您有事直接说,臣听着。”
张皓在他对面坐下。
“文和,苦了你了。”
“没事。”贾诩笔没停,“习惯了。”
张皓没提郭嘉。
他从老营人贪污说起,说到审判卫包庇,说到老营特权,说到流民的孩子上不了学。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那个法子。
从关张宝说起,到要立法,到杀鸡儆猴,到商鞅那句话。
贾诩手里的笔没停,偶尔“嗯”一声,偶尔抬头瞟一眼。
张皓越说越顺,最后声音沉下来。
“现在乱象已生,必须快刀斩乱麻。”
“乱世,当用重典。”
贾诩手里的笔停了。
他慢慢放下笔。
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主公,这肯定不是你的主意。”
“谁跟你说的?”
张皓看着他。
没回答。
贾诩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自己往下说。
“提这个法子的人,要么蠢,要么坏。”
“出这主意的人如果只是个庸才,那也就罢了。”
“如果不是庸才——”
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最好直接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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