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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繁阳城。
冀州最南端,与司隶河内郡隔黄河相望。
朝廷与太平道再次翻脸之后,这座原本不起眼的小城一夜之间成了边塞重镇。
城头日夜有人值守,南面城墙上的弩机比城砖还密。
今天校场不练兵。
校场中央搭了座戏台。
张灯结彩,四角挂着黄绸,台口摆了两排铜锣和丝竹架子。
这是大贤良师特派的慰军戏班,命令写得明白——“所有将士必须到场观看,不得缺席”。
黑压压的人坐满了校场。
最前排是军官,甲胄擦得锃亮,腰刀横在膝上。
往后是一层层的士卒,长枪靠在肩边,坐得笔直。
再后面是辎重营、伙头营的人,有几个还端着没啃完的饼。
锣鼓先响。
咚——咚咚——咚。
丝竹跟上。
两声笛子拉出一道长音,尾巴拖得阴森森的,像从地底下钻出来。
台上布景一亮。
阎罗殿。
黑柱红梁,判官持卷立于左侧,两个牛头马面的鬼卒分列两旁。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台后传来。
整个校场瞬间安静。
两个鬼卒把一个人拖上台,往地上一摔。
那人锦衣玉带,头上还插着假金冠,跪在阎罗面前浑身发抖。
台下有人认出来了。
“嘿!那不是黄世仁吗!”
人群一阵骚动。
太平道治下,《白毛女》的戏从年前唱到年后,场场爆满。
黄世仁这名字,比朝廷的天子都有名。
没想到居然出了后续。
阎罗一拍惊堂木,整个台面震了一下。
“黄世仁!你生前造孽无数,如今入了地府,自当受地府审判!”
判官展开卷宗,声音又尖又细,听得人牙根发酸。
“一罪:霸占民女,逼良为娼!”
台下顿时嗡嗡声一片。
“二罪:放高利贷,逼死三条人命!”
有士兵骂出了声。
“三罪:勾结官府,侵吞田产,致使八十七户流离失所!”
底下的声音更大了,有人拍大腿,有人攥拳头。
“四罪:克扣佃户口粮,大灾之年囤粮不放,饿殍遍野而高枕无忧!”
前排一个军官拍了一下膝盖上的刀鞘。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人都看见了。
判官合上卷宗。
阎罗厉声道:“第一殿——拔舌地狱!此人生前造谣生事、离间骨肉——判拔舌!”
鬼卒动手。
那演黄世仁的戏子嘴里含了猪血囊,鬼卒一掰开,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惨叫声撕心裂肺。
太逼真了。
前排几个军官皱起了眉。
后排有年轻士兵扭过头不敢看,旁边老兵一把把他脑袋掰回来。
“看着!大贤良师让看的,你敢不看?”
---
戏台侧面,隔着一道虚帘,是乐工席。
七八个乐工盘腿坐在草垫上,各持乐器,眼睛盯着台上的演员,跟着节奏奏乐。
崔健坐在第三个位置。
手里握着笛子。
嘴唇贴在吹孔上。
但他的眼神在飘。
不是往台上飘——是往台下前排飘。
他的手指在笛孔上移动,气息跟着旋律走,动作很熟练。
但心不在这里。
他有不得不看向观众席的理由。
余光里,最前排正中那个人,甲胄最亮,身旁亲兵最多。
那张脸——方颌、浓眉,右颊有一道旧刀疤。
脑子里在回忆那些画像。
是周仓!
繁阳城主将居然是他。
笛音忽然矮了一拍。
领班的脑袋瞬间拧过来,眼睛像要把他活剐了。
崔健还没反应过来,衣领已经被一只手揪住。
整个人被从草垫上提起来,像拎小鸡一样拎到后台。
台上的戏没断,他身边的乐工挪了挪位置补上空缺,笛声几乎没有停顿。
---
后台。
一巴掌扇过来。
崔健整个人撞在道具箱上,后脑勺磕在木板角上,眼前星星乱冒。
“你他妈不想干了?”
领班居高临下盯着他。
崔健捂着脸,不说话。
血腥味从嘴角渗出来,他用舌头舔了一下。
领班冷笑。
“崔健,别以为你还是当初的崔家少爷。”
这话像刀子。
“你现在就是个下九流的乐工。想干就给我好好干,不想干——”
他指了指校场外面。
“滚。”
崔健低着头。
不说话。
领班指着台侧帘子边:“滚过去,跪着看,好好学!看清楚人家怎么吹的。”
崔健站起来。
默默走过去。
站在那名顶替自己的乐工身后。
一脚踹在他腿弯上。
“给我跪下!”
崔健跪下了。
膝盖砸在石板上,疼得他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但他没出声。
他跪在那里,看着眼前那个乐工的背影。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没想到堂堂清河崔氏子弟。
会有跪一个吹笛子的一天。
这个念头像刀子一样在脑子里来回割。
崔家祠堂。
香火缭绕,红漆牌位排了三层。他跪在蒲团上,给列祖列宗磕头。
那是敬祖宗。
现在他跪在这里,跪给一个领班看。
他父亲什么人物。
清河崔家的嫡房长子。
那是见刺史都不用跪的人物。
他叔父在洛阳,与蔡邕、孔融平起平坐,名动京师。
现在呢?
父亲的脸从记忆里撞出来。
逃难的路上。
黄巾兵在后头撵着,人群像被赶的羊一样往前挤。
父亲被两个持刀的太平道兵卒推搡着,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是最后一眼。
后来博陵崔氏的旁支来了个人,悄悄塞给他一些碎银。
那人没说话,给完钱转身就走。
那是崔家同宗最后的体面。
现在博陵崔氏也没了。
体面也没了。
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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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戏还在唱。
黄世仁过完拔舌狱,又被推进刀山狱。
崔健跪着,膝盖已经开始发麻。
台下士卒的议论声往耳朵里钻。
“听说了吗,城西营那个姓王的军需官,前天夜里死了。”
旁边人压低声音:“听说了。身上有印。”
“什么印?”
“勾魂印。都说阴差留的。听说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脸都是青的。”
“真的假的?”
“怎么不真?他吃空饷吃了半年,营里谁不知道?这回阴差真来收人了。”
“这一个月都第几个了?城东那个管辎重的,上月也没了。”
“我还以为戏里演的是假的……”
“别说了,台上正演着呢。”
崔健低着头。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话。
很轻。
但很清楚。
阴差?
那个害死他父亲、叔父、灭了他全族的人——张角。
为什么没有阴差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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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
膝盖已经没知觉了。
眼睛往台下前排扫。
最中间,周仓。
往左第二个,偏瘦,佩剑不佩刀——副将。
第三个,络腮胡,嗓门大,方才骂黄世仁骂得最凶——应该是管步卒的。
第四个……
每一张脸都和脑子里的画像重合。
他在心里记。
今天到场的有谁,坐在什么位置,身边带了几个亲兵。
朝廷要的就是这个。
台上,黄世仁已经过到了第十八层地狱。
十八层地狱走了一遍,他瘫在地上大口喘气,以为终于结束了。
鬼卒蹲下来,对着他笑。
那笑容比哭还瘆人。
“黄世仁,还没完呢!你的罪孽深重,需在地狱轮回——百年。”
黄世仁愣了一息。
然后整个人崩溃了,嚎叫着在台上打滚,被两个鬼卒死死按住。
台下一片死寂。
有人在默念太平经。
有人的脸已经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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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
锣鼓收了,丝竹停了。
人群往校场外涌,脚步声杂乱,没人说话。
领班从崔健身边走过。
低头丢了一句:“起来。收拾东西。”
崔健撑着地面站起来。
腿晃了一下,整个人歪了歪,手扶住旁边的柱子才站稳。
他看着台下那些军官起身离席。
看着他们被亲兵簇拥着往外走。
那些脸。
他已经全记住了。
他低下头,蹲下去收拾乐器。
手指还在抖。
不是怕。
戏台上,阎罗殿的布景还没拆。
阎罗王的眼睛画得大大的,黑瞳白仁,直勾勾盯着下方。
崔健抬头看了一眼那双眼睛。
心里那句话又响了。
张角。
你灭我满门,你害我沦落至此。
你凭什么坐在太平殿上受万人叩拜?
阴差呢?判官呢?
为什么你还不下地狱?
他把笛子塞进布袋,系紧袋口。
手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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