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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王府,宴厅。张皓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蔡邕从对面的门进来,步履平稳,精神很好。
昨晚睡了个好觉,据说还写了两页书稿。
秦德依旧跟在他身后。
面无表情,手按剑柄。
张皓扫了秦德一眼,目光没做停留。
“蔡师,请坐。”
蔡邕落座。
张皓端起茶碗,发现凉了,放下。
张宝在一旁默默换了一碗热的递过来。
张皓接过,喝了一口。
然后看向蔡邕。
“蔡师,贫道想了一夜。”
蔡邕的背挺直了一些。
“你的提议……贫道可以答应。”
蔡邕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说话。
目光在张皓脸上搜索了几息,确认不是玩笑之后——
老人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那种松,不是装出来的。是整个人卸了力。
“大贤良师……”
“但是。”
张皓竖起一根手指。
“贫道有几个条件。”
蔡邕重新坐正。
“请说。”
张皓伸出第一根手指。
“我想让太平道治下的孩子都能识字。贫道要在冀州广开学堂,免费教他们读书识字。但太平道缺先生。”
他看着蔡邕。
“缺得厉害。”
蔡邕点了点头。面色认真。
“贫道需要朝廷帮这个忙。”张皓说。“广招天下学者入冀州,来的都有丰厚报酬。不问出身,不问来历——有学识、愿意教书育人的,都可以来。”
蔡邕沉吟了片刻。
“此事……朝廷未必肯出面。”他说。“但老夫可以以私人名义,写信给天下各地的故交旧友。蔡邕薄面,或可招来一些。”
他抬起头。
“至于有没有人来,老夫不敢打包票。但老夫会尽力。”
张皓点头。
伸出第二根手指。
“贫道同意朝廷可以派人来学火药和大炮的工艺。”
蔡邕的眼神亮了。
这是朝廷最想要的东西。也是曹操让他这趟来的核心目的。
“但是。”
张皓的手指没放下。
“为了防止朝廷拿了东西就翻脸——贫道需要一个人质。”
蔡邕的脸色变了一下。
张皓看着他。
“蔡师得留下来。”
厅里安静了。
蔡邕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茶碗,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抬头。
“只有老夫留下?”
“只有蔡师。”张皓的语气平淡。“您的护卫可以带着谈判结果回洛阳复命。朝廷派技术人员来学,什么时候学会了,什么时候蔡师可以走。”
他停了一下。
“这期间,蔡师也不用闲着。太平道正在推行全民教育,缺的不光是先生——更缺好的课本。蔡师是天下文宗,编书这事,没人比您更合适。”
蔡邕又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秦德。
秦德面无表情,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蔡邕转回来,看着张皓。
“老夫答应。”
张皓愣了一下。
“蔡师不犹豫一下?”
蔡邕苦笑。
“犹豫什么?”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你留老夫,是为了让朝廷不敢轻举妄动。老夫留下,也能多看看太平道是怎么治民的。昨日在那书铺里,老夫看了大贤良师编的那几本启蒙书,说实话——”
他放下茶碗。
“意犹未尽。”
老人的目光里有真诚的热忱。
“格物一书里提到的许多道理,老夫闻所未闻。若能在此地静心研读、参与编撰,也不枉此行。说不定还能多写几本书。”
他站起来,朝张皓拱手。
“大贤良师,老夫此行——算是成了?”
张皓也站起来。
还了一礼。
“成了。”
蔡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一口气很长,像是憋了整整一路。从洛阳到邺城,几千里路,担着天下太平的重量。
这一刻,全卸下来了。
老人的肩膀塌下去了一点。
但眼睛却是亮了起来。
---
双方签了一份协议。
用的是太平道的纸。
蔡邕在签名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
“好纸。”他低声说。
张皓假装没听见。
签完之后,两个人又吃了一顿饭。
这顿饭比昨天那顿随意多了。
没有试探,没有交锋。
蔡邕讲了几段洛阳的旧事,张皓听得认真,偶尔问两句。
张宝在一旁扒饭,遇到感兴趣的地方插一嘴,被张皓瞪回去。
气氛松弛。
像是两个多年不见的旧友在叙旧。
饭后,张皓亲自把蔡邕送回客房。
“蔡师早些休息。明日贫道要回黄天城处理些事务,蔡师可在邺城住几日。城里随便逛,缺什么跟守将说。”
蔡邕点头。
“多谢大贤良师。”
他站在门口,忽然回头。
“大贤良师。”
“嗯?”
“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人。”
他看着张皓,目光平静。
“有些人嘴上说为了天下苍生,心里想的是自己的利益。有些人嘴上不说,做的事却实实在在。”
他笑了一下。
“大贤良师是后者。”
张皓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蔡师过奖了。贫道就是个道士,干不了什么大事。”
“道士也分三六九等。”蔡邕说。“有的道士装神弄鬼骗人钱财,有的道士悬壶济世普度众生。”
张皓的嘴角抽了一下。
装神弄鬼那个,说的不就是自己吗?
“蔡师快歇着吧。”
他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蔡邕还站在门口。
月光照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泛着银色的光。
他朝张皓摆了摆手。
张皓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
当晚。
客房里点着一盏油灯。
蔡邕坐在灯下,铺开纸,开始写信。
写给女儿蔡琰的。
“昭姬吾儿:
爹此行已成。太平王答允议和,火药之事亦有着落。
爹要在此地留一段日子。你勿挂念。
此地虽偏,然百姓安居,市井繁荣,远胜爹之预想。
太平王其人,非妖非邪,实乃一代大才。
爹还看到了一种新的印书之法……”
他写了很长。
写到太平道的纸,写到书铺里三十钱一本的《论语》,写到格物和算学。
越写越高兴。
笔锋越来越快。
最后写了满满三张纸。
搁下笔,他又从头读了一遍。
然后加了一行。
“待诸事安定,爹便回去。”
他吹干墨迹,仔细折好,装进信封。
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走到门口,推开门。
秦德站在门外。
“还没睡?”蔡邕笑着说。
秦德摇了摇头。
“进来坐坐?”蔡邕招了招手。“老夫今日高兴,想跟人说说话。”
秦德沉默了一瞬。
然后点了点头。
走进屋。
蔡邕从桌上拿起酒壶,倒了两碗。
“喝一碗?”
秦德接过去,没喝。
蔡邕自己喝了一大口。
“秦将军,这次谈成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着窗外的月亮。
“老夫一路过来,心里七上八下的。怕这个张角是个不讲理的匪寇,怕他狮子大开口,怕谈崩了就地把老夫砍了祭旗。”
他笑了一声。
“没想到,这么顺利。”
秦德没说话。
蔡邕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转过头看秦德。
“意味着天下暂时不用打仗了。六十万大军不用南下。冀州的百姓不用再死人。洛阳的百姓也不用担惊受怕。”
他伸出手指,掰着算。
“省下来的军粮、军饷,拿去赈灾、修路、开荒——少说能活几十万人。”
他放下酒碗。
“老夫这辈子,编过史、写过赋、教过书。但从来没做过一件真正能影响天下苍生的大事。”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意。
“这一次……算是做了。”
他看着秦德。
“就算老夫死在这里,也值了。”
秦德端着那碗酒,一直没喝。
他的手很稳。
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蔡公。”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涩。
“嗯?”
“您……不怕死吗?”
蔡邕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怕。怎么不怕。老夫虽一把年纪了,但也想再多活几年。”
他端起酒碗。
“有些事,总得有人做。做了,就算死,也比浑浑噩噩活一辈子强。”
他碰了碰秦德手里的碗。
“喝吧。难得高兴。”
秦德低头看着碗里的酒。
酒面映着灯光,晃了一下。
他仰头,一口喝干了。
---
蔡邕又说了很久。
说张皓这个人,跟朝廷传的不一样。不是什么妖人邪道,倒像个有真本事但不太会说话的好人。
说太平道治下的百姓,日子真比朝廷好。
路上的流民进了冀州就有饭吃,有活干,有衣穿。
说他在书铺里看到的那些书——千字文、格物、算学——每一本都让他惊叹。
说他想留下来帮着编几本新的启蒙教材。他编了一辈子的书,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冲动。
说等一切稳定了,他要把这些事都写进史书里。
让后人知道,天下曾经有过这样一段——两个对立的势力,放下兵戈,以和平收场的历史。
“那会是多好的一段佳话。”蔡邕说。
秦德坐在他对面,一言不发。
灯光照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右手一直放在袖子里。
袖子里有一把短刀。
他想起曹操的命令。
三月二十二日。
明日。
他看了看蔡邕花白的头发,看他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比划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
曹操的命令是枭首。
砍头。
但这个人不该死无全尸。
不该。
秦德把袖子里的短刀又往深处塞了塞。
他决定——用绳子。
给蔡公留个全尸。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蔡邕打了一个呵欠。
“老了,不中用了。”他站起来。“秦将军回去歇着吧。明日还有的忙。”
秦德站起来。
“蔡公。”
“嗯?”
秦德张了张嘴。
喉结动了一下。
“……早些休息。”
蔡邕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你也是。”
秦德转身出了门。
站在门口。
抬头看天。
月亮很大,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他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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