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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队伍又连着扫了四个村子。每到一处,都是同样的流程。
杀。烧。抢。走。
李二郎学会了挥刀。
不是学会了怎么砍。
是学会了不去想。
脑子放空,手上动作就利索了。
第三天,他第一次自己动了手。
第四天,对面是个拿锄头冲过来的中年汉子。
李二郎一刀过去,人就倒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人手里的锄头还是新的,柄上刻了个“丰”字。
他的视线从锄头移到那人脸上。
普通的脸。
晒得黑,皱纹多。
跟他爹长得差不多。
他转身走了。
没吐。
前两天就把能吐的都吐光了。
到第五天,队伍来了个大镇子。
这次碰上太平道的人了。
镇上的信徒组织起来,拿着铁叉、木棍、甚至菜刀,堵在镇口。
队长皱了皱眉:“强攻。”
双方搅在一起。
李二郎被夹在队伍里,跟着往前冲。
一个人从侧面扑过来,他本能地一刀横过去。
那人倒在地上。
李二郎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钉在原地。
是个少年。
十五六岁的样子,比他还小。
胸口被砍开一道口子。
少年睁着眼看着天,嘴里一直在念叨。
“大贤良师……会给我报仇的……”
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不动了。
李二郎蹲下去。
他看着那张脸。
黄瘦,嘴唇干裂,手上全是老茧。
脖子上挂着根红绳,红绳上拴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了个“平”字。
李二郎伸手把木牌翻过来。
背面刻着:太平。
他忽然想起自己出征前那晚写的家书。
“儿子定要手刃妖人。”
——这就是妖人?
一个比自己还小的种地少年?
---
镇子破了以后,又是老样子。
屠。
李二郎坐在镇口的石墩上,背对着镇子。
身后全是动静。
他不看。也不想听。
但耳朵关不上。
王五晃过来,坐他旁边,递了个饼子。
“吃点。”
李二郎没接。
“吃不下。”
王五自己啃了一口。
“第一回上战场都这样。再过几天就好了。”
李二郎盯着地上。
“王大哥,这叫打仗吗?”
王五嚼饼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杀的都是百姓。”李二郎的声音很轻。“种地的,做饭的,还有小孩。”
“他们哪是什么妖人啊。”
“就是信了张角,这也算大罪?犯得着这么杀?”
王五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灌了口酒。
“你以为我想杀?”
李二郎抬头。
王五盯着远处的天。
“我当兵八年了。上头说杀谁就杀谁。不杀?不杀你就是下一个。”
他又灌了口酒。
“别想太多。想多了活不长。”
他拍了拍李二郎的肩,站起来回营了。
李二郎一个人坐着,坐了很久。
---
当夜扎营。
李二郎躺在地上睁着眼。
他看着头顶的星星。
冀州的星星跟洛阳的一样亮。
旁边几个老兵在聊天。
“今天那个小娘们身段不错……”
“你快拉倒吧,人家都吓死了你还……”
“嘿,你管她怕不怕呢……”
哄笑声。
李二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想起父亲送他出门那天说的话。
“二郎,到了战场上要听上官的话。但记住,咱李家世世代代是庄稼人,不能做恶事,丢了祖宗的脸。”
他的鼻子很酸。
“爹,儿子做的这些算什么?”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他躺在那里想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句话。
一句是主将说的:“冀州人都是妖人,杀之有功。”
一句是那个少年临死前说的:“大贤良师会给我报仇的。”
上官说的都是对的么?
他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再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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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
营地里安静下来,只有巡夜兵的脚步声。
李二郎悄悄坐起来。
他摸了摸贴身衣裳。棉衣里衬上那四个字。
平安归来。
他站起来。
蹑手蹑脚走到拴马的地方,解开一匹马的缰绳,把马牵到营地外围。
巡夜的老兵转过身的间隙,他翻身上马。
马蹄被他裹了布,没什么声响。
他夹了一下马腹,往来时的方向走。
走出去百十步,他忍不住回了一次头。
营地的火堆还亮着。
远处,又一个村子正在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李二郎转过头。
打马而去。
他不知道逃兵被抓到是什么下场。
砍头,还是鞭刑,还是直接当场捅死。
无所谓了。
他只想回家。
回到那个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在的家。
蹄声渐远。
身后的冀州大地上,火还在烧。
人还在杀。
三千支骑兵队还在四处出击,把整个冀州搅成一锅血粥。
而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带着满身的血和一件绣着“平安归来”的棉衣,消失在了夜色里。
他不知道的是——
往回跑的路上,并不比来时更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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