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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8日,下午两点四十。白正勋把最后一个时间线上的剪辑点锁定,导出文件。
进度条走了十四分钟。
他就站在电脑前看了十四分钟。
没坐。
倒不是什么仪式感,纯粹是怕自己一坐下去就起不来了。
导出完成。
117分钟38秒。
文件大小4.7GB。
他双击打开,从头看了一遍片头。
画面从黑屏开始。
没有音乐。
只有一个男人含混的骂声,和什么东西撞上墙壁的闷响。
然后是门缝。
一道窄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摄影机的高度压得很低,是幼年尚勋的视平线。
门缝那边,一只男人的拳头正在起落。
地上有一只拖鞋,翻着底朝天。
然后一双小女孩的脚从画面右侧冲了进去。
白正勋关掉播放器。
够了。
后面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妹妹倒下,血从后脑往地板缝里淌。
尚勋抱着她往外跑,母亲在身后追出巷口,刹车声,然后是一声连刹车声都盖不住的撞击。
医院走廊的白光。
心电监护仪的直线。
全在他脑子里,一帧不差。
他不用再看了。
再看下去会忍不住改东西。
粗剪就是粗剪,不是定剪。
寄给威尼斯的初审看的就是故事骨架和导演意识,画面调色、声音设计那些后面再说。
白正勋打开邮箱,找到三天前和威尼斯选片委员会联系人的邮件往来,把线上提交链接的页面调出来。
填表。
导演姓名,影片时长,类型,简介。
简介那一栏他删了写、写了删,最后敲了两行韩语,又自己翻成英文。
发送。
进度条又走了一会儿。
上传成功。
白正勋盯着屏幕上那行“Submission Received”的确认提示,两只手从键盘上抬起来,攥了一下,又松开。
不是激动。
就是手得做点什么,不然他不太确定该摆哪儿。
他转头看了一眼沙发。
白时温正侧躺在身后的沙发上,一只手垫在脑袋下面,白恩雅上次带来的那条毯子盖到胸口,呼吸很浅,睡得很死。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下午一点的时候他还给白正勋倒了杯水。
他没叫醒白时温,站起来把转椅轻轻推回桌下,走到门口的时候放轻了脚步,门把手也是慢慢拧开的。
门关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
……
白时温睁开眼的时候,不知道几点了。
屋里很暗。
窗帘还是拉死的那个状态,他眨了两下眼,等瞳孔适应了黑暗,侧过头。
剪辑台那边没人。
两块显示器都是黑屏,待机的指示灯一红一绿,在暗处一明一灭。
“叔?”
没人应。
空调的压缩机嗡了一声,算是替白正勋回了个话。
他把毯子掀开,坐起来,脖子往右边扭了一下,骨节响了两声。
沙发扶手太高,枕着胳膊睡姿势别扭,左手到现在还有点麻。
甩了两下手,站起来先上了趟厕所。
灯一开,被白光刺得又眯了一下眼。
洗脸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脸上有沙发靠垫压出来的一道红印,从颧骨一直延到耳根。
出来走到剪辑台前,白时温动了一下鼠标。
屏幕亮了。
浏览器停在威尼斯电影节线上提交系统的页面上,正中央一行英文:
“Submission Received— Thank you for your entry.”
底下是时间戳。
6月28日,14:59。
白时温又看了眼右下角的时间:17:10。
还早。
他拨了郑在俊的号码。
一声。
接了。
“白老板。”
“方不方便过去录歌?”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滚轮在地板上滑动的声音,然后是键盘敲了两下。
“现在?”
“现在。”
“来。”
白时温挂了电话。
走到门口,把空调关了,灯关了,门锁好。
出了单元楼,外面的光比屋里亮了不止十倍。
六月底的傍晚,太阳已经从头顶偏到了西边,但热度一点没减,柏油路面还在往外蒸气。
他在路边拦了辆车。
“合井洞。”
……
合井洞,401。
白时温敲门的时候,里面的音箱正在放东西。
门开了。
郑在俊站在门口,下巴朝录音间方向抬了一下。
“编曲推了一版,先听听。”
白时温走进去。
郑在俊坐回转椅,点了几下鼠标。
音箱里流出一段声音。
合成器的pad先铺开来,带着上次调过的那层颗粒感。然后是电子鼓组,接着是bass进来。
白时温站在音箱前面,听了大概四十秒。
郑在俊按了暂停。
“方向对吗?”
“对,但底鼓再闷一点。”
郑在俊转过去调了一个参数。
再放。
底鼓的边缘变模糊了,像有人给它蒙了一层纱。
“这样?”
“这样。”
郑在俊存了,然后把椅子转过来:
“好。进棚吧。先录一遍完整的,带词。别管好不好听,我要听你跟歌词的化学反应。”
白时温拿起桌上打印好的歌词纸,看了一遍。
那些字他昨天已经看过很多遍了,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但印在A4纸上的感觉跟手机屏幕上不一样,更像是真的了。
走进录音间,站到话筒前,耳机戴上。
编曲的伴奏从耳机里流进来,合成器的底色铺满了整个脑袋。
郑在俊的声音从监听喇叭里传出来:
“准备好了就开始。”
白时温闭了一下眼。
睁开。
伴奏走过四小节的前奏,verse的入口到了。
他开口:
“凌晨两点的感应门,Ding-dong,Ding-dong——”
第一句出来的瞬间,他就知道不对了。
不是走音。
音准其实还行,至少在他能控制的范围内。
是那两个“Ding-dong”。
从他的嗓子里出来的这两个字,既不灵动,也不俏皮,更谈不上什么“用可爱包裹孤独”。
像爸爸在给小孩读绘本,还是那种读得很不情愿的爸爸。
他硬着头皮往下唱。
“吐出一张印着零食的收据,Tick-tack,Tick-tack——”
更惨了。
滴答滴答。
他的低频把这两个字压得像钟摆撞棺材板。
到Pre-Chorus。
“晚风吹过来,Hoo-hoo——”
录音间外面,郑在俊的手指搭在鼠标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录音间里安静了几秒。
白时温摘下耳机,推门出来。
郑在俊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白时温也没问“怎么样”。
刚才自己耳机里听到的回放已经给出了答案。
“叠词全砍。”
郑在俊开口了:
“按之前说的,人声切片处理。你把那些拟声词单独录一轨,每个字录三遍,我在后面切。”
白时温点头,转身又进了录音间。
这次不唱整首歌。
就是对着麦克风,一个词一个词地念。
“Ding-dong。”
“再来一遍。”
“Ding-dong。”
“再来。轻一点,气声多一点。”
“……Ding-dong。”
“Tick-tack。”
“Hoo——”
“短一点。Hoo,不要Hoo——。”
“Hoo。”
“Round and round。”
“……”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
枯燥得像工厂流水线。
每个词三遍,有的录了五遍六遍,郑在俊那边不喊停,他就继续。
录完之后,郑在俊让他出来,自己戴上耳机,开始在电脑上操作。
白时温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屏幕上,郑在俊把他录的那些单独的词一个个拎出来,放大波形,用鼠标精确地框选、裁切。
一个“Ding”被切成两半。
前半截的辅音“D”留下了,后半截的元音被拉长、变调、叠了一层混响。
然后跟另一条轨道上的“dong”拼在一起,塞进编曲的第三拍和第四拍之间。
从音箱里放出来时,白时温听到的不再是一个男人在笨拙地念“叮咚”,而是一个声音碎片嵌在电子音色里面。
“这就是人声切片。”
郑在俊摘下耳机:
“你的原始素材,经过我的手,变成编曲的零件。”
白时温听了两遍。
“可以,那叠词这部分就这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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