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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把声音剪碎,重新拼成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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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月28日,下午两点四十。

    白正勋把最后一个时间线上的剪辑点锁定,导出文件。

    进度条走了十四分钟。

    他就站在电脑前看了十四分钟。

    没坐。

    倒不是什么仪式感,纯粹是怕自己一坐下去就起不来了。

    导出完成。

    117分钟38秒。

    文件大小4.7GB。

    他双击打开,从头看了一遍片头。

    画面从黑屏开始。

    没有音乐。

    只有一个男人含混的骂声,和什么东西撞上墙壁的闷响。

    然后是门缝。

    一道窄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摄影机的高度压得很低,是幼年尚勋的视平线。

    门缝那边,一只男人的拳头正在起落。

    地上有一只拖鞋,翻着底朝天。

    然后一双小女孩的脚从画面右侧冲了进去。

    白正勋关掉播放器。

    够了。

    后面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妹妹倒下,血从后脑往地板缝里淌。

    尚勋抱着她往外跑,母亲在身后追出巷口,刹车声,然后是一声连刹车声都盖不住的撞击。

    医院走廊的白光。

    心电监护仪的直线。

    全在他脑子里,一帧不差。

    他不用再看了。

    再看下去会忍不住改东西。

    粗剪就是粗剪,不是定剪。

    寄给威尼斯的初审看的就是故事骨架和导演意识,画面调色、声音设计那些后面再说。

    白正勋打开邮箱,找到三天前和威尼斯选片委员会联系人的邮件往来,把线上提交链接的页面调出来。

    填表。

    导演姓名,影片时长,类型,简介。

    简介那一栏他删了写、写了删,最后敲了两行韩语,又自己翻成英文。

    发送。

    进度条又走了一会儿。

    上传成功。

    白正勋盯着屏幕上那行“Submission Received”的确认提示,两只手从键盘上抬起来,攥了一下,又松开。

    不是激动。

    就是手得做点什么,不然他不太确定该摆哪儿。

    他转头看了一眼沙发。

    白时温正侧躺在身后的沙发上,一只手垫在脑袋下面,白恩雅上次带来的那条毯子盖到胸口,呼吸很浅,睡得很死。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下午一点的时候他还给白正勋倒了杯水。

    他没叫醒白时温,站起来把转椅轻轻推回桌下,走到门口的时候放轻了脚步,门把手也是慢慢拧开的。

    门关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

    ……

    白时温睁开眼的时候,不知道几点了。

    屋里很暗。

    窗帘还是拉死的那个状态,他眨了两下眼,等瞳孔适应了黑暗,侧过头。

    剪辑台那边没人。

    两块显示器都是黑屏,待机的指示灯一红一绿,在暗处一明一灭。

    “叔?”

    没人应。

    空调的压缩机嗡了一声,算是替白正勋回了个话。

    他把毯子掀开,坐起来,脖子往右边扭了一下,骨节响了两声。

    沙发扶手太高,枕着胳膊睡姿势别扭,左手到现在还有点麻。

    甩了两下手,站起来先上了趟厕所。

    灯一开,被白光刺得又眯了一下眼。

    洗脸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脸上有沙发靠垫压出来的一道红印,从颧骨一直延到耳根。

    出来走到剪辑台前,白时温动了一下鼠标。

    屏幕亮了。

    浏览器停在威尼斯电影节线上提交系统的页面上,正中央一行英文:

    “Submission Received— Thank you for your entry.”

    底下是时间戳。

    6月28日,14:59。

    白时温又看了眼右下角的时间:17:10。

    还早。

    他拨了郑在俊的号码。

    一声。

    接了。

    “白老板。”

    “方不方便过去录歌?”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滚轮在地板上滑动的声音,然后是键盘敲了两下。

    “现在?”

    “现在。”

    “来。”

    白时温挂了电话。

    走到门口,把空调关了,灯关了,门锁好。

    出了单元楼,外面的光比屋里亮了不止十倍。

    六月底的傍晚,太阳已经从头顶偏到了西边,但热度一点没减,柏油路面还在往外蒸气。

    他在路边拦了辆车。

    “合井洞。”

    ……

    合井洞,401。

    白时温敲门的时候,里面的音箱正在放东西。

    门开了。

    郑在俊站在门口,下巴朝录音间方向抬了一下。

    “编曲推了一版,先听听。”

    白时温走进去。

    郑在俊坐回转椅,点了几下鼠标。

    音箱里流出一段声音。

    合成器的pad先铺开来,带着上次调过的那层颗粒感。然后是电子鼓组,接着是bass进来。

    白时温站在音箱前面,听了大概四十秒。

    郑在俊按了暂停。

    “方向对吗?”

    “对,但底鼓再闷一点。”

    郑在俊转过去调了一个参数。

    再放。

    底鼓的边缘变模糊了,像有人给它蒙了一层纱。

    “这样?”

    “这样。”

    郑在俊存了,然后把椅子转过来:

    “好。进棚吧。先录一遍完整的,带词。别管好不好听,我要听你跟歌词的化学反应。”

    白时温拿起桌上打印好的歌词纸,看了一遍。

    那些字他昨天已经看过很多遍了,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但印在A4纸上的感觉跟手机屏幕上不一样,更像是真的了。

    走进录音间,站到话筒前,耳机戴上。

    编曲的伴奏从耳机里流进来,合成器的底色铺满了整个脑袋。

    郑在俊的声音从监听喇叭里传出来:

    “准备好了就开始。”

    白时温闭了一下眼。

    睁开。

    伴奏走过四小节的前奏,verse的入口到了。

    他开口:

    “凌晨两点的感应门,Ding-dong,Ding-dong——”

    第一句出来的瞬间,他就知道不对了。

    不是走音。

    音准其实还行,至少在他能控制的范围内。

    是那两个“Ding-dong”。

    从他的嗓子里出来的这两个字,既不灵动,也不俏皮,更谈不上什么“用可爱包裹孤独”。

    像爸爸在给小孩读绘本,还是那种读得很不情愿的爸爸。

    他硬着头皮往下唱。

    “吐出一张印着零食的收据,Tick-tack,Tick-tack——”

    更惨了。

    滴答滴答。

    他的低频把这两个字压得像钟摆撞棺材板。

    到Pre-Chorus。

    “晚风吹过来,Hoo-hoo——”

    录音间外面,郑在俊的手指搭在鼠标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录音间里安静了几秒。

    白时温摘下耳机,推门出来。

    郑在俊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白时温也没问“怎么样”。

    刚才自己耳机里听到的回放已经给出了答案。

    “叠词全砍。”

    郑在俊开口了:

    “按之前说的,人声切片处理。你把那些拟声词单独录一轨,每个字录三遍,我在后面切。”

    白时温点头,转身又进了录音间。

    这次不唱整首歌。

    就是对着麦克风,一个词一个词地念。

    “Ding-dong。”

    “再来一遍。”

    “Ding-dong。”

    “再来。轻一点,气声多一点。”

    “……Ding-dong。”

    “Tick-tack。”

    “Hoo——”

    “短一点。Hoo,不要Hoo——。”

    “Hoo。”

    “Round and round。”

    “……”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

    枯燥得像工厂流水线。

    每个词三遍,有的录了五遍六遍,郑在俊那边不喊停,他就继续。

    录完之后,郑在俊让他出来,自己戴上耳机,开始在电脑上操作。

    白时温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屏幕上,郑在俊把他录的那些单独的词一个个拎出来,放大波形,用鼠标精确地框选、裁切。

    一个“Ding”被切成两半。

    前半截的辅音“D”留下了,后半截的元音被拉长、变调、叠了一层混响。

    然后跟另一条轨道上的“dong”拼在一起,塞进编曲的第三拍和第四拍之间。

    从音箱里放出来时,白时温听到的不再是一个男人在笨拙地念“叮咚”,而是一个声音碎片嵌在电子音色里面。

    “这就是人声切片。”

    郑在俊摘下耳机:

    “你的原始素材,经过我的手,变成编曲的零件。”

    白时温听了两遍。

    “可以,那叠词这部分就这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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