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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集:艰难抉择心纠结那人身形不高,穿一件半旧的棉直裰,没有官职,也没有随从。他就站在宫门石阶边,赤着脚。
向德宏认出他。
他是那霸港的老引水人。没有官职,却是那霸港最老的活海图。他的祖父领过册封使的船进港,他的父亲领过进贡船往福州,他自己领过尚泰王登基时那艘从中国载回诏书的船。
他此刻站在夜风里,脚边放着一双草鞋。
“大人。”他开口,声音苍老,却很稳。
“我听说了。”
向德宏看着他。
老人慢慢弯下腰,把那双草鞋拿起来,端端正正摆在石阶边。
鞋尖朝东。
那是大海的方向。
“我那孙儿,”老人直起身,“上月在海上捕鱼,被日本水兵抓走。说他的船越界。”
他没有看向德宏,只是望着那双草鞋。
“那霸港外自古是琉球的海。什么界?”
夜风卷过,吹乱他花白的鬓发。
“我不等他了。”
他转身,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路上,朝夜色中走去。
向德宏立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那双草鞋。
鞋底磨得很薄,鞋帮补过好几次。那是日复一日站在船头、踩在礁石上磨出来的痕迹。
他弯腰,把草鞋摆得更正一些。
然后他直起身,大步走入夜色。
那霸港在夜色中沉睡着。
码头上只有零星灯火。几艘渔船并排泊在岸边,桅杆在风中轻晃。
向德宏踏上栈桥。
桥头泊着一艘快船,船身狭长,帆已升好。船头立着一个年轻渔夫,朝他点头。
“大人,这潮水,天亮前可到奄美。”
向德宏跨上船。
船身晃了一下。他扶住船舷,稳住身形。
“开船。”
缆绳解下。桨入水,划破月影。
船缓缓离岸。
向德宏立在船尾,望向岸上。
首里城的灯火已远成一片模糊的光晕。那霸港的屋舍也渐渐退入夜色。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随父辈乘船往福州。也是这样的夜,这样的潮水,这样的月影。
那时他以为,海是通路,连着琉球与更广阔的世界。
此刻他才知道,海也是刀锋。
船驶出港口,进入外海。
风大了。
帆吃饱了风,船身破浪向前,溅起的水沫扑在他衣襟上。他浑似未觉。
他伸手入怀,隔着衣料,按住那封锦袋。
它还在。
夜色尽头,隐约可见一丝灰白。
天快亮了。
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夜色沉沉。
向德宏立在船尾,望着那霸港的灯火渐次退入海雾。风灌满他的袖口,衣袂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胸口贴着那封锦袋,隔着衣料,似乎还能感受到尚泰王递下它时掌心的余温。
船是渔家的快船,狭长的船身劈开浪涛,溅起的水沫扑在他脸上,又凉又咸。年轻的渔夫在船头掌舵,不时回头望他一眼,欲言又止。
“大人,”终于,那渔夫开口,“过了前面那道礁,就算出领海了。日本人的巡逻船常在那一带游弋,咱们得熄灯静渡。”
向德宏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抬眼望向海天相接处那一线隐约的灰白。
天快亮了。
而他此行的真正险途,才刚刚开始。
船行两个时辰,天色渐明。远处的海平面上,一道黛青色的轮廓缓缓浮出——那是奄美大岛。
向德宏的心骤然收紧。奄美,这片琉球北方的属岛,如今已是日本萨摩藩的实际控制地。岛上驻有日本官吏,港口常有武士盘查。他不能在此停留,只能换船,继续北上。
渔夫把船靠上一处隐蔽的礁湾。那里泊着一艘更小的帆船,船身老旧,帆布打着补丁,却是往返于琉球与鹿儿岛之间的“盐船”——表面贩运海盐,实则为琉球王府传递消息。
接应的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只朝他点点头,便示意他上船。向德宏跨过船舷时,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那年轻的渔夫立在船头,朝他深深一躬,随即撑篙离岸,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向德宏忽然意识到,他甚至不知道那年轻人的名字。
新船继续北上。
这一程比昨夜更难熬。船小,浪大,颠簸得他几次欲呕。他只能蜷缩在逼仄的船舱里,听着木板咯吱作响,感受着每一次浪涌把船抛起又摔下。舱内堆满盐包,咸涩的气息呛得人喉咙发紧。他把那封锦袋贴身藏好,隔一阵便伸手按一按,确认它还在。
船主很少说话。偶尔掀开舱板递进一碗凉水,或是一块硬邦邦的鱼干。向德宏问起鹿儿岛的情形,那人只是摇头,压着嗓子说一句:“上岸便知。”
第二日傍晚,船主忽然掀开舱板,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向德宏屏息。隔着船板,他听见远处传来沉闷的马达声——那是蒸汽船。日本的军舰。
船主迅速降下帆,把船靠向一片礁石阴影处。那艘黑色的铁壳船从远处驶过,烟囱吐着浓烟,甲板上隐约可见持枪的士兵。它从船侧约二里处经过,没有靠近,也没有停留。
等那马达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船主才重新升帆。他回头看了一眼舱内,低声道:“大人,还有两个时辰。”
向德宏没有应声。他只是攥紧胸口的锦袋,指节泛白。
第三日破晓,鹿儿岛湾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是向德宏第一次亲眼看见日本的土地。晨光中,樱岛火山口吐着淡淡的烟缕,山脚下屋舍连绵,港口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有日式的渔船,也有西洋式的铁壳商船,桅杆如林。
船主把船靠上一处偏僻的渔港。那里没有官吏,只有几个晒网的渔夫抬眼看了他们一下,又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大人,我只能送到这里。”船主低声道,“城内西洋人聚居的地界在那边——顺着这条道往北,过两条街,有一座两层的红砖楼,那是英国商馆。您要找的人,多半在那里。”
向德宏点头。他从袖中摸出几枚银钱,船主却摆手。
“琉球的人,不收琉球的钱。”
说完,他转身撑船,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向德宏立在岸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日本。这是萨摩——三百年前入侵琉球、如今又步步紧逼的那个萨摩。他踏上了敌国的土地。
他把官服翻过来穿好——那件半旧棉直裰,正是为了此刻。然后他低着头,沿着海边的小道,朝城内走去。
鹿儿岛的街道比他想象中更宽,更整洁。两旁店铺林立,卖米的、卖布的、卖刀的,招牌上写着日文汉字。街上行人不少,有穿和服的町人,有佩双刀的武士,也有穿西洋服饰的商贾。向德宏压低头,快步走过,尽量不引人注目。
他很快找到了那座红砖楼。
那是英国商馆。门口挂着铜牌,用英文和日文写着“萨摩在留英国商民协会”。他站在街对面,迟疑了片刻。
他不知道里面的人会不会帮他。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还在不在。
去年秋天,他在福州结识的那位英国商人名叫托马斯·格洛弗。那时格洛弗刚从长崎来,带着一批西洋货物,与福州茶商议价。向德宏因公务在福州,偶然在驿馆与他相遇。格洛弗会说几句中文,性格豪爽,几杯茶后便与向德宏攀谈起来。他听说过琉球,知道那是一个“夹在日本与中国之间的小王国”。他问起琉球的物产,问起那霸港的水深,问起每年有多少中国船抵达。
向德宏当时只当他是寻常商贾,随口答了。临别时,格洛弗递给他一张名刺,说:“我常年在长崎和鹿儿岛之间跑。若有事需要转递消息,可以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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