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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集:暗夜密议那个夜晚没有月亮。
向德宏从王宫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他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脚步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两旁房屋的窗户都黑着,可他知道,那些窗户后面,有很多人醒着。
他脑子里全是尚泰王的话。
“驻军。”
这两个字,他在心里反复掂量了无数遍。琉球五百年来,从来没有外国军队驻扎过。中国不来,日本不来,琉球人自己守着这片土地,守着这片海。
可现在,守不住了。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条巷子口。巷子深处,有灯光透出来,昏黄的一小团,是一家还没打烊的小酒馆。他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进去。
酒馆很小,只有三张桌子。柜台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抬起头,看见向德宏,愣了一下。
“向大人?”
向德宏也愣了。
那是毛凤来。
琉球三司官之一,亲日派的代表人物。他和向德宏,在朝堂上吵过无数次。毛凤来主张“顺日本保百姓”,向德宏主张“抗到底保国体”。两个人吵了三年,谁也没说服谁。
此刻,他们在这间小酒馆里相遇。
向德宏在他对面坐下。
“毛大人。”
“向大人。”
两个人互相看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酒馆老板端上一壶酒,识趣地退到后厨去了。
毛凤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向大人,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走?”
向德宏没有答。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也喝了一口。酒是劣酒,辣得喉咙发疼。
“毛大人,你呢?”
毛凤来苦笑。
“睡不着。”
窗外传来海浪声,远远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叹息。
毛凤来盯着酒杯,沉默了很久。
“向大人,”他终于开口,“你知道我今天去干什么了吗?”
向德宏看着他。
“我去见日本人了。”
向德宏的手顿了一下。
“他们派人进城,约我见面。在城北的那座破庙里。去了三个人,一个军官,两个随从。”
他抬起头,看着向德宏。
“他说,只要琉球肯降,保百姓无恙。不降,屠城。”
向德宏沉默。
他知道毛凤来说的是真话。这个和他吵了三年的政敌,从来没有为自己谋过私利。他只是选择了另一条路。
“你怎么回的?”向德宏问。
毛凤来摇了摇头。
“我没回。我只是听。”
他又喝了一口酒。
“向大人,王上让你再去中国?”
向德宏没有答。
毛凤来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除了求中国,咱们还有什么路?打又打不过,降又不甘心。除了求人,还是求人。”
他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玉佩。巴掌大小,温润莹白,上面刻着琉球王府的纹章——三横三纵,那是首里城石墙的纹样。
“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他说,“我祖父传给我父亲,我父亲传给我。三代人了。”
他看着那块玉,目光有些恍惚。
“向大人,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去了中国,带上这个。替我——替那些选择另一条路的人,告诉中国:琉球人,没有一个想当日本的狗。”
他把玉往向德宏面前推了推。
向德宏看着那块玉。玉上还带着体温,温温的。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
毛凤来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向大人。”
向德宏抬起头。
毛凤来没有回头。
“今夜的话,当我没说过。以后在朝堂上,我还是那个和你作对的人。”
他顿了顿。
“咱们各走各的路。可不管谁走通了,琉球都活。”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向德宏坐在那里,望着桌上那块玉佩。很久很久。他把玉拿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不是分量重,是那三代人的分量,压在掌心。
——第二天夜里,向德宏府上的密室里,聚了七个人。
密室在地下,没有窗户。墙是石砌的,厚得传不出一点声音。墙角的架子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调到最小,只够照亮那张海图。
七个人围着那张海图坐下。他们是向德宏最信任的人:三个大臣,四个武士。每个人的脸都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
向德宏坐在主位,面前摊着那张海图。图上画着琉球的海岸线、那霸港的位置、日本巡逻船的航线,还有他用指甲划出的那个红圈——偷渡的起点。
“今夜叫诸位来,只为一件事。”他的声音很低,却很稳,“王上命我再去中国。这一次,不是求援。是求驻军。”
屋里静了一瞬。
那个年长些的大臣皱起眉头。他叫马兼才,在朝中待了三十年,头发全白了。
“向大人,中国会答应吗?驻军可不是小事。中国来了,日本更要打。到时候,琉球就成了战场。”
向德宏点头。
“我知道。可马大人想过没有——不驻军,琉球就不是战场了?日本那十二艘军舰,是来看风景的?”
没有人说话。
马兼才沉默。他看着海图上那些代表日本军舰的黑点,一个一个数过去。十二个。每一个黑点,都是一门炮。每一门炮,都能轰平半条街。
一个年轻的武士忽然站起身。
“向大人,我跟你去。”
那武士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棱角。他叫郑义,是郑氏的后人——三百年前从福州迁来的“闽人三十六姓”之一。
向德宏看着他。
“你知道去中国要冒多大的险吗?”
郑义点头。
“知道。海上随时有日本兵船。就算到了中国,也不一定能见到大官。就算见到了,也不一定答应。”
他顿了顿。
“可琉球总要有人去。”
向德宏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想起林义,那个在黑夜里离港的渔夫。他去了福州,至今没有消息。现在,又有人站出来。
“坐下吧。”他压了压手,“要去,也是我去。你们,另有任务。”
他指着海图上的几个点。
“日本封锁了那霸港,可封锁不了所有海岸。我会从这里——北谷和读谷之间的这片礁石滩——趁着夜色偷渡。你们要做的,是掩护。”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移动。
“在这里、在这里、这里,同时放几艘小船出海。点上灯,弄出些动静,把日本人的巡逻船引开。我不需要太久,只要半个时辰。”
马兼才点头。
“这个好办。可向大人,你走后,王上那边——”
“王上有你们。”向德宏打断他,“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要保护好王上。不管外面打成什么样,王上不能有事。”
众人点头。
向德宏又看向那四个武士。
“你们几个,跟我走。路上要机灵,该躲就躲,该拼就拼。万一被日本人追上——”
他顿了顿。
“你们知道该怎么办。”
武士们齐声应道:“知道。”
灯花爆了一下。
向德宏收起海图。
“今夜的话,烂在肚子里。出了这个门,谁都不认识谁。明天在朝堂上,咱们还是该吵吵,该闹闹。谁都不许露出半点破绽。”
众人站起身,一个一个离开。
最后走的那个年轻武士,是郑义。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向大人。”
向德宏看着他。
“大人,咱们能成吗?”
向德宏沉默片刻。他看着那盏灯。灯油快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像是随时会灭。可它还在跳,还在烧。
他摸了摸怀里的两块玉。一块是尚泰王给的麒麟玉,一块是毛凤来今夜留下的传家玉。两块玉贴着胸口,一凉一温。
“不知道。”他说。
郑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推门走了。
向德宏一个人坐在屋里,望着那盏灯。火苗一跳,一跳,一跳。
远处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问:走不走?走不走?
他站起身,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盏灯终于灭了。
可他已经不在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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