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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四卷《怅恨》第三章:守望第196集:上海的消息
郑曜从上海回来了。回来得突然,没有信,也没有口信。那天林义刚从江边回来,就看见郑曜坐在后堂门口的台阶上,行囊放在脚边,一双布鞋上全是泥。林义走过去,没问,先给他倒了一碗热茶。郑曜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大半。他抬起脸,又黑又瘦,颧骨突出来,眼睛却比从前亮。
“上海那边,有了个新情况。”郑曜说。
林义在他旁边坐下,把竹杖靠在门框上。郑曜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发毛的纸,摊开来。纸上画着上海租界的一条街,标注了几个位置。郑曜点着其中一处。
“这里,日本人在租界里开了一家琉球物产馆。门面不大,卖黑糖、海蛇干、泡盛酒,还有一些漆器。卖货的都是琉球人,从那霸和首里城来的。我打听了,背景不干净,背后有日本领事馆的人盯着。表面是做生意,其实是布点。琉球人到了上海,先去那儿找活干,被他们盘问一遍,有的就留下了,有的打发走。留下的那些人,都有人在暗中看着。”郑曜说。
林义沉下脸:“你进去看过?”
“进去过两次。第一次装作买糖。第二次带了个人,从后门进去的。后门有个小仓库,里面有扇暗门,直通隔壁的货栈。货栈是日本人开的,里面尽是些生面孔,走路脚掌先着地。”郑曜比划了一下,“我认得那种走路的样子。尾形的人,到了上海也改不了。”
林义没说话。他端起茶碗,慢慢喝。茶已经温了,他也没在意。过了好一会儿,他问:“你还打听到什么?”
郑曜说:“有个卖货的,姓仲村,那霸人。来上海三年了。他在店里站柜台,一个月工钱少得可怜。我跟他搭过话,他起先不搭理我,后来听说我也是琉球人,才慢慢聊起来。他说,琉球现在日本人管得严,年轻人说琉球话会被罚,唱琉球歌会被打。他还是偷偷唱,夜里关了店门,在厨房里唱给他儿子听。他儿子才五岁,已经学会了好几首。他说,他不想什么复国了,只想让儿子会说琉球话。他说,人不能忘了自己从哪来。”
林义把茶碗放下。茶汤在碗底晃了晃,又平了。他闭了一下眼睛,像在消化什么。然后他问:“那个姓仲村的,信得过吗?”
“我还在看。他不像是替日本人做事的。他的手脚很粗,是打鱼人的手。指甲缝里还有黑糖渣。我准备下次再去,给他带点福州的东西。他若收,就还有家乡的心。若不收,就当我没去过。”郑曜说。
林义点头。他让郑曜把那张纸收好,又让阿古去灶房弄两个菜。
“我回来,是想跟你商量,要不要在上海布一条线。不能光靠我一个人。上海太大了,洋人多,日本人也多。得有几个人分头看。一个盯物产馆,一个盯码头,一个跑租界。还缺两个人。我想从南台挑两个大点的孩子,先带过去,当学徒,见见世面。”郑曜说。
林义想了一会儿,说:“从南台挑,得毛允良和陈铁生点头。那两个大的,陈铁生教得正上心,未必舍得。你先在福州待几天,等南台那边情况稳了,再开口。”
“行。那我先回会馆住下。”郑曜说。
“住吧。你那间房,一直给你留着。”林义说。
郑曜去灶房吃饭了。林义一个人坐在后堂,把茶碗里的冷茶慢慢喝完。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郑曜的话。上海。租界。琉球物产馆。尾形的人。卖黑糖的仲村。一个不想复国、只想让儿子会说琉球话的那霸人。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块块零碎的石头,在他心里堆着。他想把它们拼起来,却还缺一块最要紧的。
天快黑的时候,苗晨曦回来了。她是从泉州方向来的,整个人被海风吹得发紧,头发里还沾着些细沙。她进了后堂,先灌了一碗水,然后在林义对面坐下。林义看她那副模样,知道她这趟又走得远。
“苗先生,我正想找你。”林义说。
苗晨曦把水碗放下,抹了一下嘴角:“我也有事找你。你先说。”
林义把郑曜带回来的上海消息大概说了一遍。苗晨曦听了,半天没做声。她的手搁在膝上,指头慢慢摩挲着刀柄上缠旧的皮绳。那皮绳已经磨得发黑发亮,像一层包了浆的壳。
“上海这条线,值得布。”苗晨曦说,“郑曜一个人不够。我手底下有个人,叫平良信。他原本在那霸,后来撤到福州,待不住,又去了泉州。我让他去上海。他脑子快,路也熟。再加上郑曜,一个管明,一个管暗。租界里的那些日本眼线,得一个个摸出来。摸一个,记一个。不急动手。”
林义点头。他顿了顿,话头一转:“苗先生,我这两天在想一件事。忠武王的魂,还在琉球。”
苗晨曦抬起眼皮。她没有马上接话。林义看出她眼里的意思。那个意思跟他心里想的一模一样——阿护从琉球败回来之后,人就变了。话少了,刀也不练了,南台去几趟,也只是站着看。有时候一整天坐在后院,跟尚德玩手指头。尚德笑,他也笑。可笑完了,眼里的光就没了。那光从前是在断崖上迎着海风都不会灭的。现在像被那场仗打熄了。林义着急。苗晨曦也着急。石高不在,有些话只能他们两个人说。
“你想让他再回琉球。”苗晨曦说。这不是问句。
林义看着她:“是。让他回去看看。看一看那些还活着的人是怎么活的。看一看那霸,看一看名护,看一看泊村。宫城不在了,可泊村还在。铁之助、平良信,还有那些散在暗处的人,都还在。他得亲眼去看。看了,他就知道,这一仗,我们没输光。”
苗晨曦沉默了很久。天已经黑透了,后堂里只点着一盏小油灯。灯影里,她脸上的线条显得比往日更硬。那几道旧伤疤像是被光重新描过一遍,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倦和决绝。
“我陪他去。”苗晨曦说,声音不高,却极稳,“真鹤也去。尚德留下。你找人帮着带几天。他认人,但跟你熟。晚上闹了,就给他哼几句琉球童谣。真鹤教过我几句,我写给你。”
“好。你写。”林义说。
苗晨曦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上面用炭条写了几行字,是几段极短的童谣,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匆忙记下的。她把纸放在桌上。
“就这些。多了我也记不住。”苗晨曦说。
林义把纸收起来,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他又问:“什么时候走?”
“后天。船是洪老大的,走内线。那霸外围有个小湾,退潮时能靠上去。铁之助在那边。我们扮成收药材的商贩。忠武王不能露脸,戴斗笠,脸上抹点锅灰。他现在的样子,跟本地渔民差不太多,倒不用太费事。”苗晨曦说。
“金成也在琉球。若是能碰上,就把人一起带回来。阿古天天问。我也想知道他死没死。”林义说。
苗晨曦说:“我这次去,也带了这个意思。金成的事,我打听。若活着,人应该还在北边。他腿上中了箭,跑不了远路。我让铁之助在几个老联络点都留了信儿。只要他露面,就找得到。”
林义点点头。他把竹杖拿起来,拄在手里,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夜色已经浓了,天井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风吹过旧木门时那种细碎而固执的响。他望着院子里的黑暗。
“忠武王才十八。他不能像我们这些老家伙一样,一天天看着日头落下去。他得回去。回到海那边去。哪怕只是看一眼,都好。”林义说。
苗晨曦也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她没有说话。林义觉得她像一尊立在风里的石像,又像一把永远不会锈断的刀。过了好一会儿,苗晨曦开口了。
“林公,我明天去南台看看陈铁生。他若知道这事,多半会闹着要去。我不告诉他。等我们走了,你再说。”苗晨曦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他这个人,一生气就摔东西。你让他摔。摔完了,就知道轻重了。”
“我知道。他那儿有毛允良盯着,出不了事。”林义说。
两个人又站了片刻。天井里忽然落了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打湿了青石板。林义把门掩上,回到屋里。
“下雨了,明天海上怕是风大。后天只怕也不好走。”苗晨曦说。
“那就再等一天。忠武王的魂要是还在,不差这一两天。”林义说。
苗晨曦不再说话。雨声在檐下汇成一片,像海潮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林义站在门内,听着那雨声,慢慢闭上了眼睛。这一趟去琉球,能不能把阿护的魂找回来,他不敢说。可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第三天黄昏,洪老大的船从福州码头发了。没有送行的人。林义和阿古站在码头后面的茶棚里,远远看着。阿护穿了件旧短打,斗笠压得低低的,走在苗晨曦和真鹤中间,像三个收药材的乡下人,混在挑夫和船工的人流里,一点也不显眼。船升了帆,慢慢离了岸。林义看着船影变小,变远,最后融进了闽江口的灰雾里。他站了很久,没有动。
“林公,回去吗?”阿古问。
“再等一会儿。”林义说。
他望着江面,江面上什么也没有了。只有风。他想起苗晨曦写给他的那几句童谣。他摸了m胸口的纸,折得方正,还带着体温。他想,尚德今晚该能睡得着。他爹不在,可他爹是回了海那边。那孩子现在不懂。将来会懂的。
“走吧。回去给尚德熬粥。”林义转过身,对阿古说。
阿古应了一声,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巷口走。雨又下了起来,细细的,像从天上撒下的一把极轻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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