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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四卷《怅恨》第四章:断弦第203集:向公坟前的火
林义和郑曜去给向德宏上坟,是在入冬前的一个晴天。天很蓝,蓝得不像这个季节的天色。闽江上的雾散得早,从城里到墓园的山路也干爽。林义挎了一只竹篮,里面是香烛、纸钱和一壶酒。郑曜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点着的旧灯。灯是蔡大鼎用过的,林义说带着,让向公知道还有人用。
出城前,陈元追了上来。他跑得急,长衫下摆卷在腰里,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到了近前,他把东西递过来——是阿团在南台坡上摘的几枝野菊,黄的白的都有,用一根青草扎着。
“孩子们说,给向公带去。”陈元气喘着说,“阿团本来也要来,被毛副帅按住了。他说孩子小,山路远。阿团不依,蹲在门口哭了一会儿。后来来福哄他,说等下次再带他。他才不哭了。”
林义接过那束野菊,放在竹篮里。野菊沾着露水,黄亮亮的,像几簇从草里跳出来的小火苗。他看看陈元,说:“你回去跟他们说,向公知道了。下次我亲自去接阿团。”陈元应了一声,转身走了。林义和郑曜继续往前走。
山道两边生满芦苇。穗子已经白了,风从海面吹来,把整片芦苇荡吹成起伏的浪。林义走在前头,竹杖点在砂石路上,一声接一声。郑曜跟在后面,手里提着旧灯。灯不重,可他觉得越走越沉,像提着一整条旧日子的分量。走到半山腰,林义忽然站住了。他扶着一棵松树歇了歇,抬头看天。天蓝得清透,几缕薄云斜斜地挂在天际,像被风拉长的棉线。
“向公最喜欢这样的天。”林义说,“以前每年入冬前,他都要到这一带走一圈。他说,天上的蓝,和海是一样的。站在这里看天,就像站在那霸港边看海。后来他走不动了,就让我替他来。我来了十几年,这条路都磨平了。”
郑曜没说话。他弯腰摘了一根芦花,拿在手里无意识地转着。等林义歇够了,两人才又往上走。
墓园里很静。向德宏的坟前已经有人来过,两簇野花摆在碑前,花瓣上还凝着露。花不是山上的品种,像是谁从城里带来的,用红纸裹着茎。林义蹲下去,把阿团那束野菊并排放下,又伸手把先前的两簇花整了整,让它们靠在碑脚。他没有问是谁来的。这几个月,总有人悄悄来。有时留下一束花,有时留下一杯酒,有时只在碑前放一块干净的石头。来的人都不留名。林义也不去寻。他知道,这些人跟向公一样,都是用行动说话的人。
他打开竹篮,把香烛取出,点上。郑曜把旧灯摆正,从篮子里拿出油罐,慢慢添油。两个人在坟前跪下来。林义把纸钱点着,一张一张投进火里。火苗旺起来,把四周的草都映得发亮。青烟上升,在无风的空中拉成一条直线,像一根通到天上去的线。
“向公,人都散了。”林义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像在跟一个坐在对面的人说话,“谢天赐走了,陈铁生伤了,石高老了,我也快了。可我还守着会馆。蔡大鼎的书没有写完,可郑曜回来了,陈元来了。石高还带了两个小的来。他们都愿意干。我有时候觉得,你其实没走远。你就在这草根下,在风里,在那些孩子跑过的山路上。我只要一抬头,就还能看见你。”
他停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撮黑土。他把黑土捧在手上,让风吹去一些,又慢慢把剩下的撒在坟前。
“这是南台院子里的土。孩子们天天在那儿练功,踩得硬实。我给你带一捧来。你在下面,也沾沾他们的热气。”他说。
郑曜在旁边把酒壶拿出,倒了满满一杯,双手捧到碑前。林义接过去,先洒了一半在坟前。酒渗进土里,腾起一股极淡的香气。他又把剩下的半杯递到嘴边,自己抿了一小口,然后放到碑角。那杯口在阳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像一只半阖的眼。
“忠武王去琉球了。”林义接着说。声音更轻了一些,像怕惊扰了风。“我让他去的。不是为了去打仗,是为了让他看清楚未来。让他看看琉球的天,琉球的海,琉球人的眼睛。看看那里还有忠于琉球的家人。我知道你担心他。我也担心。可我不能总把他拴在身边。王是鹰,不是鸡。鹰要飞,鸡才圈在窝里。你放心,苗元帅和真鹤跟着他。小王爷尚德在会馆里,长得很可爱。所以,忠武王和真鹤王妃他们俩一定会回来。他们回来那天,让他们先来看你。”
他说完,眼睛望着碑前那片新添的黑土。土粒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刚刚翻开的希望。郑曜也斟了一杯酒,洒了。他跪在坟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向公,郑曜回来了。我在外面兜了一个大圈,没找到你说的那种人。现在我明白了——那种人不是找来的,是等来的。我回来了。我等着。”
他说完,俯下身,额头轻触地面,然后直起腰。林义扶了他一把。两个人起身。林义把那盏旧灯捧起来,用手掌擦去灯座上的泥点,又取出一小罐油,慢慢添进去。郑曜用火折子点了灯。火苗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可它确实亮着。那亮极弱极淡,却有一种不肯让的执拗。
“向公,天冷了。给你点个火。你一个人在山上,别冻着。”林义说。
两个人又在坟前站了一会儿。风从海面吹来,把山道两旁的芦苇吹成一片白浪。那浪就一直朝海的方向翻过去,像要一直铺到琉球去。林义忽然说:“郑曜,你听见没有?”
郑曜侧耳听了听,说:“风声。”
林义摇头:“不是风声。是芦花的声音。芦花吹起来的时候,像很多人从山上走过去。向公以前说,那是琉球人在回家。他喜欢听这声音。每次来,都要站到风停。”
郑曜说:“那我也听一听。”
两人并肩站着,不说话。风一阵一阵从海上来,把芦花卷到半空,又轻轻抛下。那些花穗在半空中旋转、起伏,真像无数人一个接一个地走着,从这座山头走向那片海。林义眯起眼,像在那些人影里寻找什么。过了好一会儿,风小了。芦花重新落在山野间,像一条铺到海边的白路。林义睁开眼,说:“走吧。回去了。”
郑曜提起旧灯,跟在他身后。两人慢慢下山。走到山脚,郑曜回头望了一眼。向德宏的坟已经小成了山坡上一个安静的凸起。可坟前那盏旧灯,在夕阳下像一个极小的红点,远远地跳着。他知道,那不是火。是向公还睁着的眼。
回城的路上,两人走得不快。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前头的山道上,一长一短,像两个并排走着的旧人。林义忽然说:“郑曜,你怕不怕?”
郑曜一愣,问:“怕什么?”
“怕我们这一代人全走了之后,会馆也没了,琉球这两个字也没人提了。石高说过,不怕人死,就怕人忘了。我有时候半夜醒来,胸口闷得慌。不是病,是怕。”林义说。他的声音很平,可在山风里听着,又有点飘。
郑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怕。可我一想到阿团、来福、阿山那些孩子,我就不那么怕了。他们在南台一天天长大。只要他们还在,就有人替我们记着。陈元更不用说。他比我们都能干。我有种感觉,忠武王回来以后,咱们这一摊子,会变个样子。不是说大胜,也不是说马上就能复国,是人心会齐。人齐了,事就能成。”
林义笑了笑。那笑像一截被风吹弯的芦花,轻而柔。“你出去一趟,真是变了。以前你只问路怎么走。现在你能说出‘人齐了,事就能成’这种话了。像向公。”
“不像向公。像陈元。”郑曜说,“是他天天念叨。我听多了,就记下了。那小子表面上斯文,心里比谁都热。”
林义说:“热的好。天越来越冷。咱们这些老骨头,正需要这样一盆炭。”
两人边走边聊。山路渐平,田野从两边展开。几头牛在田埂上吃草。归鸟从头顶掠过。郑曜忽然想起一件事,说:“林公,昨晚陈元说,阿团最近总是问起忠武王。问忠武王长什么样,是不是跟戏台上一样穿着龙袍。陈元说不是。忠武王穿灰布衫,跟咱们一样。阿团不信,说那还叫王?陈元就给他讲了半宿。末了阿团说,那他也要当王。陈元说,王不是争来的,是熬出来的。阿团没懂。”
林义说:“陈元说得对。你回去告诉阿团,王不是想当就当的。先把刀练好,把字认好。别的,不要想。”
郑曜说:“我明天就去。”
进了城门,天已经暗下来了。街边的铺子陆续点了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把青石路面照成一段一段的。林义和郑曜一前一后走着。没人再说话。会馆已经在望。
林义走到近前,看见陈元正和封青岩说着什么。封青岩背着一捆柴,像是刚从山上下来。齐雁回蹲在台阶上,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阿古在门内喊:“饭好了。”
声音在巷子里荡开,带着暖意。
林义跨进门槛,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灯很稳。他想,今晚可以少写一封信了。向公在山上,已经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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