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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后堂,烛火被李严的手指捻灭。他在黑暗中静坐了许久。
最后还是站起身,推门而出。
“备车。”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备便车,不要仪仗,不要扈从。”
一辆青布马车在夜色中穿过大半个县城,停在了赵正破败的巷子口。
李严从车上下来,只带了两个穿短衣的心腹,走路的姿势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抬头看了看巷子深处摇摇欲坠的院门,然后走了进去。
咚咚咚。
敲门声不急不缓,每一声都透着力道。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宝山探出头来,看到门外三个气势不凡的陌生人,顿时警惕起来。
“你们找谁?”
李严没有理他,视线越过张宝山,直接看向院里的赵正。
赵正就站在院子中央,看样子早就知道他会来。
【开启望气术。】
赵正的视野中,来人头顶的景象让他心头一凛。
一股赤色官气冲天而起,凝而不散。
官气之中,还夹杂着一股金色气流,凝结成一个法字印记,散发着威严。
是义渠县令李严。
而且,是个刻板到骨子里的法家信徒。
赵正心里有了底,脸上却不动声色,对着门外点了点头。
“有贵客临门,宝山,让他们进来吧。”
张宝山这才不情不愿的让开了路。
李严走进院子,锐利的眼睛不停打量着四周。
院墙破败,杂草丛生,眼前的年轻人穿着朴素,看起来平平无奇。
他很难把这一切,和能起死回生、咒杀水鬼的活神仙联系到一起。
“你就是玄阳子?”李严开门见山。
赵正做了个请的手势,把他引到院里的石桌旁坐下。
“是我。”
李严坐下了,他身后的两个心腹一左一右的站在旁边,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气氛瞬间变的凝重。
“本官听闻,先生医术高明,活人无数,乃是义渠之幸。”
李严先是客气的夸了一句。
张宝山在旁边听着,脸上露出一丝自豪。
赵正只是给李严倒了一碗水。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李严端起水碗却没有喝,手指在粗糙的碗沿上摩挲。
他的话锋猛然一转。
“只是不知,先生这通神的仙术,可曾于官府备过案?”
来了。
赵正心里很平静。
张宝山却是一愣,刚想开口反驳,却被赵正一个眼神制止了。
赵正把自己的水碗推到李严面前,声音很平静。
“方外之人,不入俗世名录。”
“我所行之事,皆为顺应天道,救助百姓,并无触犯大秦律法之意。”
这话说的不错。
直接把自己和律法划清了界限。
李严的指尖顿了一下。
他盯着赵正,想从他脸上找到慌乱。
但是没有。
对方很平静,语气理所当然。
李严心里更烦躁了。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把一切都推给天道的说法。
他放下水碗,发出一声轻响。
“好一个方外之人,好一个顺应天道!”
李严站起身背着手,一股县令的威压瞬间笼罩了小院。
“那本官倒要请教先生!”
“先生既有通天彻地之能,可知如今北地大旱,民不聊生?”
“这,亦是天道否?!”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张宝山被这股气势压的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
这已经不是试探,是问罪,是阳谋!
一个无法回避的难题,被李严重重砸在了赵正面前。
李严不等赵正回答,步步紧逼,直接不给他留退路。
“先生若是真神仙,心怀天下苍生,又何不怜我义渠万民,为他们求一场甘霖?”
“若能天降大雨,解此大旱。”
“本县令,愿为你立碑建祠,昭告全县!”
“更会上报朝廷,为你请功!”
李严的每一句话,都很有分量。
他死死盯着赵正。
答应,还是不答应?
答应了,求不来雨,你就是妖言惑众的骗子,我当场就能办了你!
不答应,你就是见死不救的伪君子,你活神仙的伪装同样不攻自破!
这是一个死局。
张宝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紧张的看着赵正,手心全是汗。
他相信师父是真神仙,可求雨这种事……这可是逆天而行啊!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赵正并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半分迟疑。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夜空,脸上露出悲悯的神色。
他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让李严心头猛的一跳。
“县尊。”
赵正慢慢开口。
“非是玄阳不为也,实乃天机不可泄露。”
“强求甘霖,逆天而行,于我自身修为,有损。”
他没有立刻答应。
他把代价抬的很高。
李严愣住了。
他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对方会是这种反应。
有损修为?这是什么意思?是能但不想,还是根本不能在找借口?
一时间,李严竟然有些吃不准了。
赵正这一手,瞬间把难题丢了回去,还顺便让自己变的更加神秘。
李严从赵正的院子离开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什么承诺也没得到,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天刚亮,一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义渠县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县令大人昨晚亲自去拜访玄阳子仙师了!”
“真的假的?县令大人也信这个?”
“何止是信!是去求仙师为我们求雨的!”
“什么?求雨?仙师答应了吗?”
“据说仙师说,求雨是逆天之举,对他自己有损伤,还在犹豫呢……”
这消息,正是李严派人无意中泄露出去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
久旱无雨的百姓们,把这当成了唯一的希望。
仙师能求雨!县令大人都去求了!我们唯一的希望就在仙师身上!
一时间,义渠县的百姓闻风而动。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涌向破败的巷子。
上午还空无一人的巷口,到了下午,已经聚集了数百人。
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
他们没有喧哗,也没有骚乱。
所有人都朝着破院子的方向,齐刷刷的跪了下去。
“求仙师大发慈悲,救救我们吧!”
“仙师啊!求您降下甘霖吧!地都裂了,庄稼都快死光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农哭喊着,对着院门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
他一动,所有人都跟着动了。
砰砰砰!
数千人同时磕头的声音,汇成了一股沉闷的巨响。
那不是哀求,是绝望的呐喊。
信仰的压力裹挟着万民的期盼,形成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压向了木门。
人群的角落里。
一个穿布衣的儒雅青年,正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就是刚到义渠县的扶苏。
他看着那些绝望又狂热的民众,又看了看被推上神坛的玄阳子的院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荒唐!简直是荒唐!
他本想立刻就走,去县衙质问不作为的县令。
可最终,他还是停下了脚步。
他决定留下来。
他要亲眼看看,这场由一个骗子和一个愚蠢的官吏主导的闹剧,究竟会如何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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