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3uswx.la
起义的烽火,是从山东点燃的。那天夜里,济南城外的津浦铁路桥上,第一声爆炸撕裂了夜空。
不是大规模的进攻,没有万炮齐轰,没有万马奔腾。只是十几个穿着破棉袄、左臂绑着红布的庄稼汉,摸黑爬到了铁路桥的桥墩下,把八个土制炸药包捆在了最薄弱的位置。***点燃的时候,一个年轻人因为紧张,手抖得厉害,怎么也点不着最后一根。旁边的老汉一把抢过火折子,骂了一句“怂包”,稳稳地点燃了***。
八道火光在夜色中嗤嗤作响,像八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然后,天地之间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火花。
铁轨扭曲了,枕木飞上了天,桥墩碎裂成无数的石块,滚进了冰冷的河水里。那座德国人修建的、号称“百年不倒”的铁路桥,在一声闷响之后,断成了两截。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山东都沸腾了。
不是沸腾在报纸上——这个时代没有报纸会报道这些。是沸腾在茶馆里、在饭铺里、在田间地头、在每一个有人聚集的地方。人们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着光,互相传递着那个消息:“断了。铁路断了。洋鬼子的补给线,断了。”
然后,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河南。
洛阳城外,义勇军在一个叫黑石关的地方设下了伏击圈。情报说,一支由四十辆补给车组成的车队正从郑州向西开进,目的地是正在陕西作战的前线部队。车队前后各有两辆悍马护航,车顶上架着重机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伏击的义勇军有三百人,装备了二十枚土制***和上百个炸药包。他们没有统一的指挥,没有现代化的通信设备,但他们在战前反复演练了整整七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当车队的头车进入伏击圈的那一刻,一枚***从路边的土坡上飞了出去。那枚***的尾翼是铁匠用洋铁皮敲出来的,战斗部是陶罐装的黑火药,精度基本靠蒙。但它运气很好——它歪打正着地撞上了第一辆悍马的引擎盖。
悍马车被炸得翻了一个跟头,横在了路中间。后面的车队被迫停下。
然后,两侧的土坡上同时响起了爆炸声。土制炸药包、手榴弹、甚至鞭炮——义勇军们用一切能发出巨响的东西制造混乱。补给车的司机们慌了神,有的想掉头,有的想冲过去,有的干脆跳下车就跑。
四十分钟后,战斗结束了。四十辆补给车全部被炸毁或烧毁,两辆悍马被***击穿,一辆步战车被炸药包炸断了履带。义勇军阵亡四十七人,伤八十九人。但缴获的物资堆成了小山——一千多箱弹药、五百桶燃油、三百吨粮食,以及大量的药品、军服、零部件。
这是义勇军第一次成规模的伏击战。它证明了赵德厚的那句话——“庄稼人也能打仗。”
江苏。
徐州,五省通衢,南北要冲。沈敬尧在这里设立了一个大型补给基地,储存着足够他的部队使用三个月的弹药和粮食。基地周围拉了铁丝网,修建了八座炮楼,驻守着两个连的美军和一个营的清朝降兵。
攻打徐州,是整场起义中最艰难的一仗。
不是因为我们没有勇气,而是因为我们没有重武器。徐州的补给基地被两米高的围墙围着,墙上有电网,墙角有探照灯,基地里还有四辆M2步战车随时待命。义勇军如果强攻,那就是送死。
所以我给他们出了一个主意——不攻。
围起来。
徐州城外的义勇军有一万两千人,来自江苏、山东、安徽三个省。他们不进攻,不靠近,只是远远地围着,把所有的进出通道都堵死。每隔一个小时,朝基地里放几枪、打几炮,让他们睡不好觉。
一天,两天,三天。基地里的美军开始不安了。他们的补给本来是充足的,但问题是——他们没有料到会被围困。仓库里的粮食够吃三个月,但子弹只够打一场战斗。如果他们冲出去,义勇军就会散开,让他们找不到目标。如果他们不冲,义勇军就会一直围着,直到他们弹尽粮绝。
第四天夜里,基地里的清朝降兵哗变了。他们本来就是被沈敬尧抓来的壮丁,被迫穿上军装,被迫给漂亮国人当炮灰。现在被围在基地里,吃不饱睡不好,还要天天被自己的同胞在外面喊话——“兄弟们,大家都是龙国人,别给洋鬼子卖命了!放下枪,过来吃馒头!”
那一夜,一个连的清朝降兵打死了他们的美军顾问,打开了基地的大门。
义勇军涌入基地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抵抗。那四辆M2步战车的乘员在睡梦中被俘虏,八个炮楼里有六个选择了投降。剩下的两个炮楼里的美军打了几梭子子弹,然后就被***从射击孔里灌了进去。
徐州补给基地,陷落。
湖北、湖南、安徽、浙江、江西、广东、广西、贵州、云南。
起义像一场燎原的野火,从一个省烧到另一个省,从一座城烧到另一座城。义勇军们用我在那两个月的训练中教给他们的战术——围点打援、破袭战、麻雀战、地道战、地雷战——把沈敬尧的部队搅得七窍生烟。
他们的补给车队不敢上路了。因为每条路上都有地雷,每座桥下都有炸药,每个弯道后面都可能飞出一枚土制***。他们的士兵不敢单独行动了。因为落单的人会被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冷枪打死,尸体被挂在路边的树上,胸口贴着一张纸条——“这就是侵略者的下场。”
他们的军官不敢住好房子了。因为义勇军的狙击手——那些用缴获的美军狙击步枪武装起来的猎户——专门挑军衔高的人打。一个美军少校在如厕的时候被一枪爆头,子弹从茅房的木板缝隙里钻进去,精准得像长了眼睛。
沈敬尧的部队在收缩。
他们放弃了陕西,放弃了甘肃,放弃了四川,放弃了湖北和湖南的大片农村,退守到几个大城市和交通枢纽。不是因为他们打不过,而是因为他们的补给线已经千疮百孔,根本无力维持如此广阔的战区。
他的兵力被摊得太薄了。四千五百个美军,加上两万多个清朝降兵,分布在从天津到云南的数千公里战线上,每个据点只能放几十个人。而义勇军呢?十万,二十万,三十万——数字每天都在增长。不是因为我们征兵征得快,而是因为每解放一个村子,就有新的年轻人加入。他们不要军饷,不要军装,甚至不要武器。他们拿着一把菜刀就来了,说:“给我一条红布就行。”
红色,在龙国的大地上蔓延。从山东开始,像一滴墨水落进了清水里,迅速地向四面八方扩散。河南红了,江苏红了,安徽红了,浙江红了,江西红了。红色不是国旗的颜色,是血的颜色,是那些在沈敬尧的坦克履带下死去的百姓的血,是那些在伏击战中牺牲的义勇军的血,是每一个不愿意跪着活着的龙国人的血。
而沈敬尧,被困在了福建。
他不是自己要去福建的。他是被义勇军的攻势一路挤压,从山东退到江苏,从江苏退到安徽,从安徽退到浙江,从浙江退到福建。每一次他想停下来组织防御,义勇军就会从他的侧翼绕过去,切断他的退路,逼着他继续后退。
他的坦克还有油,他的步战车还有弹药,他的士兵还有战斗力。但这些东西就像流沙一样,每天都在减少,而他没有任何办法补充。因为他的补给线已经被切断了。天津的补给基地还在,但没有任何一辆补给车能安全地开到福建。沿途的铁路被炸了,公路被挖断了,桥梁被拆了,每一个隧道都可能塌方。
他成了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牙齿还在,爪子还在,但笼子在一天天变小。
我坐在“龙鲸”号的指挥舱里,看着海图和情报汇总,感觉胜利的曙光就在前方。福建,闽州,一个叫青台山的地方。情报显示,沈敬尧的残部正在那里集结,大约两千五百人,其中美军不到一千,其余都是清朝降兵。他们的油料只够坦克再跑五十公里,弹药只够打一场小规模的战斗,粮食只够吃三天。
他们的背后是大海,前面是数万义勇军。天罗地网,插翅难飞。
我甚至已经开始计划胜利之后的事了——怎么处理沈敬尧,怎么安置慈熙,怎么在没有沈敬尧的情况下继续推动龙国的变革。赵远航说我太乐观了,我说我不是乐观,我是看到了结局。
然后,雷达警报响了。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一把刀从指挥舱的每一个角落里同时刺进来。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雷达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光点——一个从东北方向高速接近的光点,速度快得不可思议,高度在急速下降。
“艇长!”林小禾的声音变了调,“雷达发现高速目标!速度……速度四马赫!高度……高度在下降!它……它是冲着我们来的!”
我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
四马赫。高速下降。冲着我来的。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飞行器能达到这个速度。没有任何武器能在这个速度下精确制导。除了——核导弹。
“赵远航!”我吼道。
赵远航已经扑到了雷达屏幕前,他的脸在红色警示灯的映照下惨白如纸。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调出了目标的轨迹分析和特征识别。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恐惧。
“艇长,是核导弹。美军的潜射核导弹。从……从渤海发射的。”
渤海。那是“龙鲸”号第一次穿越后停留的地方。沈敬尧的穿越地点也在渤海。他……他有一艘核潜艇?
不,不对。沈敬尧带来的是一个重型合成旅,没有核潜艇。但他有核弹头——他一定是在穿越的时候,和“龙鲸”号一样,意外携带了核弹头。而且他比我们更早发现了这一点,更早地把核弹头从武器库里拆了下来,改装成了可以发射的导弹——或者,更可怕的是,他找到了某种方式,把核弹头埋在了龙国的土地下面。
“距离!”我的声音沙哑了。
“距离……八十公里……速度四马赫……预计一分钟后接触!”
一分钟。只有一分钟。
“拦截!”我吼道,“导弹防御系统!”
赵远航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导弹发射井还没修好!上次撞击后裂缝没有完全修复,如果强行发射,导弹可能会在发射筒内爆炸!”
“那就用鱼雷!用防空导弹!用一切能用的东西!”
“艇长,鱼雷打不了空中目标!我们没有防空系统!‘龙鲸’号是核潜艇,不是宙斯盾舰!”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核弹头砸在我的头上,砸在“龙鲸”号的头上,砸在那些正在福建大地上奋战的义勇军头上。
我张开嘴,想要下达一个命令——什么命令都行,只要能让这艘潜艇动起来,能让它躲开那枚正在高速接近的死神。
但我的命令没有说出口。
因为雷达屏幕上的那个光点,在距离我们不到三十公里的地方,突然消失了。
不是被击落了。不是偏离了轨道。它消失了。就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指挥舱里一片死寂。
林小禾第一个反应过来:“目标信号消失……没有爆炸迹象……没有冲击波……没有辐射读数……”
“怎么回事?”我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人能回答。
然后,通信电台里传来了声音。
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大量的杂音和干扰,但我还是听出了那个声音。沈敬尧。他的声音不像以前那样从容、笃定、带着那种让人牙痒的微笑。他的声音沙哑、疲惫、充满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陈海生……你看到了吗……我有核弹……我也有核弹……”
我盯着电台,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我不仅能在天上放核弹……我还在每一个城市……每一个你们想得到的城市……都埋了核弹……北京、天津、上海、南京、武汉、广州、成都、西安……还有你所在的福建……每一个城市都有……”
赵远航的脸色已经白到了极点。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技术面板,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串命令,嘴唇在无声地动着。他在计算。他在用所有能用的手段,判断沈敬尧说的话是真是假。
“你在虚张声势。”我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电台里传来沈敬尧的笑声。那笑声不像是在笑,更像是在哭。
“虚张声势?你觉得我在虚张声势?陈海生,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什么人?我是龙国海军最年轻的少将,我是核潜艇的副艇长,我知道核弹头的一切——怎么拆,怎么装,怎么引爆。我穿越的时候,带来的不只是一个合成旅,还有三枚核弹头。一枚我改装成了导弹,刚才你已经看到了。另外两枚——”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已经埋在了龙国的城市下面。”
赵远航突然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我读懂了他的唇语——“他在说谎。不可能。他没有那么多核弹头。”
但沈敬尧没有给我们思考的时间。
电台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像是一个按钮被按了下去。
然后,地震了。
不是“龙鲸”号在震,是整个大地在震。那种震动从远处传来,经过海水的传导,变成了“龙鲸”号艇壳上的一阵低沉的嗡鸣。不是爆炸的冲击波,不是地震的纵波,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可怕的、像是大地在**的声音。
赵远航扑到雷达屏幕前,调出了远程地震波监测的数据。他的身体在看到数据的那一刻僵住了。
“艇长……”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堰城。地震波来自堰城方向。强度……强度符合小型核爆炸的特征。”
堰城。
千年古都。龙国八大古都之一。北宋的东京汴梁,清明上河图里的那个繁华世界。包拯审案的堰城府。杨家将战斗过的天波杨府。龙国文明史上最璀璨的明珠之一。
被夷为平地。
沈敬尧的声音再次从电台里传来,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那是胜利者的得意,是一个疯子终于证明了自己没有疯的狂喜。
“陈海生,你听到了吗?你感受到了吗?那是堰城。我引爆了堰城的那一枚。现在,那座城市已经不存在了。几十万人,一瞬间就没了。你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想让更多的城市也变成这样吗?”
我的双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一种超越了语言、超越了理性、超越了人类一切情感范畴的愤怒。我想掐住沈敬尧的脖子,我想把他的头按进核爆的废墟里,让他看看他做了什么。
“我给你三天时间。”沈敬尧的声音继续着,“三天之内,让你的部队停止进攻,全部撤回台岛和金门。把慈熙交给我,把‘龙鲸’号交给我,把你自己交给我。”
“三天后,如果我还看到任何一个义勇军的士兵在进攻我的部队,我会引爆第二枚核弹。北京,或者天津,或者上海——你选一个。”
“如果第二枚还不能让你清醒,我会引爆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我把所有埋在城市下面的核弹全部引爆。让整个龙国给我陪葬。”
电台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噪音,然后,沈敬尧的声音消失了。
指挥舱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所有人都看着我。赵远航,林小禾,邓世昌,刘步蟾,张得标,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水兵们。他们的眼睛里有着不同的东西——恐惧、愤怒、绝望、困惑,但有一个东西是相同的:他们在等我的决定。
三分钟的重建和甄别后,赵远航得出了结论。
“艇长,我分析了所有的数据。”他的声音疲惫得像一个走了三天三夜没有休息的人,“沈敬尧说的不全是谎话。他确实有核弹头。堰城的那一枚,可以确认是核爆炸。但他说他在每一个城市都埋了核弹,这是不可能的。他没有那么多核弹头。穿越携带的核弹头数量有限,从他能够调用的资源来看,他最多有三到四枚。”
“三到四枚。”我重复了一遍。
“一枚已经用在了堰城。一枚改装成了导弹,就是刚才那一枚——它自毁了,可能是因为技术问题,也可能是因为沈敬尧主动引爆了它来示威。如果我的推算没错,他最多还剩一枚核弹头。”
“一枚。”
“一枚。”赵远航肯定地说,“而且这一枚,他不敢轻易引爆。因为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一旦用掉,他就没有任何筹码了。”
一枚核弹头。一枚可以随时引爆、埋在某一个城市下面的核弹头。北京?天津?上海?南京?都有可能。沈敬尧不傻,他一定把这最后一枚核弹头埋在了最重要的城市——那个一旦爆炸,就会造成最大恐慌、最大混乱、最大伤亡的城市。
但赵远航说得对,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他不敢轻易引爆。因为引爆了,他就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威胁我们了。
“通知所有部队,”我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坚定,“继续进攻。”
邓世昌看着我:“陈副督,可是堰城——”
“堰城已经没了。”我说,“几十万人已经死了。如果我们现在停下来,他们的死就白费了。如果我们现在投降,沈敬尧就会知道——核弹有用。他就会用同样的手段威胁更多的人,勒索更多的人,统治更多的人。”
我站起来,看着指挥舱里每一个人。
“沈敬尧要三天。我给不了他三天。我给他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之内,我要看到他被困在一个逃不掉的地方。没有补给,没有援军,没有退路。我要让他知道,核弹救不了他,同归于尽救不了他,什么也救不了他。”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义勇军都知道了堰城的事。
那是一个阴沉的早晨,天空低垂着铅灰色的云层,像是也在为那座消失的千年古都默哀。义勇军的传令兵骑着快马,从一个营地跑到另一个营地,从一个山头跑到另一个山头。他们的嘴唇干裂了,嗓子喊哑了,但每一个字都像炮弹一样砸在所有人的心上——“堰城没了。洋鬼子用妖火炸了堰城。”
短暂的沉默。那种沉默不是恐惧,不是退缩,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是悲伤凝固成了愤怒,是愤怒淬炼成了决心。
然后,义勇军动了。
不是撤退,是冲锋。
从山东到河南,从河南到安徽,从安徽到江苏,从江苏到浙江,从浙江到福建。数十万义勇军像潮水一样涌向同一个方向——福建,闽州,青台山。他们不要命地跑,不要命地打,不要命地追。没有人休息,没有人掉队,没有人问“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每耽搁一分钟,沈敬尧就有可能引爆另一枚核弹,就有可能让另一座城市变成第二个堰城。
沈敬尧的部队在溃退。
他们已经没有油了。坦克一辆接一辆地抛锚在路边,乘员们弃车而逃,混在溃兵中向南狂奔。步战车也没有油了,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钢铁巨兽,现在像一堆堆废铁一样趴在公路上,炮管垂头丧气地指向地面。悍马车倒是还有一些能跑的,但义勇军在路上挖了无数的壕沟,堆了无数的路障,悍马车根本过不去。
美军士兵开始成批地投降。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打,而是因为他们没有东西吃了。补给线断了之后,他们的口粮从每天三顿减到了每天一顿,然后减到了两天一顿,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饿着肚子的士兵是打不了仗的,哪怕他们手里拿的是世界上最先进的步枪。
清朝降兵更是不堪一击。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本来就是被沈敬尧抓来的壮丁,对沈敬尧没有任何忠诚可言。现在看到沈敬尧大势已去,他们跑得比谁都快。有的人直接就地倒戈,拿起枪加入了义勇军。
沈敬尧被围在了闽州青台山。
情报上说,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五百人,其中美军不到两百,其余都是死硬分子——那些跟着他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与他绑在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他们没有油,没有弹药,没有粮食,被困在青台山的一小块山头上,四面都是义勇军,背后是大海。
插翅难飞。
我站在“龙鲸”号的舰桥上,望着北方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际。福建的海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血腥味——那是从堰城方向飘来的吗?还是只是我的错觉?
赵远航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杯茶。
“艇长,前线的最新战报。沈敬尧被困在青台山顶的一座寺庙里。义勇军已经把整座山围了三层水泄不通。他跑不掉了。”
“他有什么要求?”
“他要跟你谈判。”
“谈判?”我冷笑了一声,“他炸了堰城,几十万人尸骨未寒,他要跟我谈判?”
赵远航沉默了一下:“艇长,他手里还有一枚核弹。不管它埋在哪个城市下面,只要他引爆了,就会有第二个堰城。”
我没有说话。
“而且,”赵远航推了推眼镜,声音低了下去,“我们的情报人员分析了沈敬尧的轨迹。他选择退到闽州,不是偶然的。闽州靠海,他是想从海路逃跑。他有潜艇吗?没有。但他有核弹。他可以用核弹作为筹码,要挟我们给他一艘船,让他逃到公海,甚至逃到日本、漂亮国。”
“他不会逃的。”我说。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没有地方可逃了。”我看着远处的海面,“他背叛了龙国,背叛了漂亮国,背叛了每一个人。他在二十一世纪是叛徒,在十九世纪也是叛徒。他炸了堰城,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全世界都不会原谅他。他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不打算逃。他打算——”
我顿住了。
赵远航接上了我的话:“同归于尽。”
“对。同归于尽。他要把最后一枚核弹当成陪葬品。如果他死了,他就要拉一座城市给他陪葬。这就是他的逻辑——我活不成,你们也别想好过。”
赵远航沉默了很长时间。
“艇长,我们能阻止他吗?”
“能。”我说,“但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到的。需要所有人。”
我转身走回指挥舱,拿起通信话筒。
“全体龙国义勇军,我是陈海生。沈敬尧被围在青台山上,他手里还有一枚核弹。这枚核弹埋在某一个城市下面,随时可能爆炸。”
“我知道你们很愤怒。我知道你们想冲上山去,把他撕成碎片。但你们不能这样做。因为他已经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如果你们冲上去,他就会引爆炸弹,就会有第二座城市变成堰城。”
“所以,我需要你们做一件事——继续围住他,不要进攻,不要后退,就是围住。让他知道,他没有机会逃跑,也没有机会投降。让他知道,他的核弹救不了他,他的疯狂救不了他,什么也救不了他。”
“至于那枚核弹,我来想办法。”
我放下话筒,看着赵远航。
“赵远航,你说沈敬尧的最后一枚核弹最可能埋在哪里?”
赵远航走到海图前,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北京、天津、上海、南京、广州、武汉、成都、西安。每一个都是千万级人口的大城市,每一个都是龙国的心脏。
“我没有足够的数据来判断。”赵远航说,“但我可以做一个合理的推测——沈敬尧是一个实用主义者。他埋核弹的城市,一定是对他最有价值的城市。不是文化价值,不是历史价值,是谈判价值。他要用这枚核弹作为筹码,所以他一定会把它埋在最重要的城市,那个一旦爆炸就会让我们无法承受的城市。”
“北京。”我说。
“或者上海。”赵远航说,“这两个城市,一个是政治中心,一个是经济中心。任何一个被核弹摧毁,整个国家都会陷入崩溃。”
我看着海图上的那两个点,沉默了很久。
“他不敢引爆。”我说,“这是他最后的筹码。引爆了,他就没有谈判的资本了。”
“但他炸了堰城。”赵远航说,“艇长,他已经疯了。你不能用正常人的逻辑去揣测一个疯子。”
我知道赵远航说得对。沈敬尧已经疯了。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大喊大叫的疯,而是一种冰冷的、精于计算的、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的疯。这种疯子最可怕,因为他不怕死,他只怕自己死了而别人还活着。
“我要上山。”我说。
指挥舱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身上。
“艇长!”赵远航的声音拔高了,“你不能上去!他会杀了你!”
“他不会。”我说,“他杀了我就没有筹码了。他需要我活着,因为只有我才能命令义勇军停止进攻。我是他唯一的谈判对象。”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了他,“赵远航,如果我三个小时之内没有回来,你就接替指挥。不要停止进攻,不要跟他谈判,不要给他任何机会。用一切手段找到那枚核弹,拆除它。如果找不到……”
我顿了一下。
“如果找不到,就做好最坏的打算。”
赵远航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艇长,”他的声音很轻,“活着回来。”
我没有回答。我转过身,走向潜艇的舱门。
舱门外,福建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远处义勇军营地里的篝火气息。远处的青台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山头上,有一个人在等我。
一个曾经的同门师兄弟,一个背叛了国家和民族的叛徒,一个炸毁了千年古都、屠杀了数十万无辜百姓的疯子。
我要去见他最后一面。
最新网址:www.23uswx.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