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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里的空气凝固成了琥珀。沈敬尧的手从衣领里猛地抽出来,那只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遥控器,上面有一个醒目的红色按钮,被一层透明的塑料盖保护着。他的大拇指按在塑料盖上,青筋暴起,整只手在剧烈地颤抖,但那个按钮始终没有被按下去。
不是他不想按。是他不敢。
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遥控器,大脑在飞速运转。赵远航曾经分析过,沈敬尧最多只剩下最后一枚核弹头。如果那枚核弹头真的埋在闽州下面,如果这个遥控器真的能引爆炸弹,那么他只需要轻轻按一下,这座千年古城、数十万百姓、还有我们所有人,都会在瞬间化为乌有。
但他说了“让我走”。
他没有说“我要炸了这里”。他说了“让我走”。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遥控器是真的,核弹也是真的,但他不想死。他还有求生的欲望,还有翻盘的幻想,还有卷土重来的疯狂计划。只要他还有这些东西,他就不会按下那个按钮。因为按下去,他也活不了。
“退后!”沈敬尧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像两颗即将碎裂的玻璃珠,“所有人退后!谁都不许靠近!谁敢往前走一步,我就按下去!闽州就没有了!几十万人给我陪葬!”
大殿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赵远航站在我身侧,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配枪,但他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他的眼睛盯着那个遥控器,嘴唇紧抿着,额头上的汗珠在烛光中闪着微弱的光。他在计算——计算那个遥控器的有效距离,计算沈敬尧的反应速度,计算自己拔枪、瞄准、射击所需要的时间。然后他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从枪套上松开了。
来不及。沈敬尧的手按在按钮上,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本能地按下。就算赵远航是世界上最快的枪手,也不可能在他按下按钮之前击中他并让他失去行动能力。况且,谁也不知道那个按钮是不是松发式的——也许他死了,按钮反而会被触发。
邓世昌站在大殿门口,他的拐杖撑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支即将离弦的箭。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敬尧,眼神里有杀意,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无能为力的、让人窒息的绝望。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张得标是最激动的。他往前迈了一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牙齿咬得咯咯响,像是要把沈敬尧生吞活剥。但他只迈了一步,就被刘步蟾拉住了。刘步蟾的手像铁钳一样扣在张得标的肩膀上,把他死死地钉在原地,没有说一句话,但那只手的力道说明了一切——别动。不能动。动了他就会按。
沈敬尧看着我们所有人,看着我们脸上的恐惧、愤怒和无能为力,嘴角慢慢地、慢慢地,扯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不像是在笑,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吐出最后一口空气。他知道自己赢了这一局,至少是暂时赢了。他知道自己手里攥着的不是核弹的遥控器,而是我们所有人的命脉,是闽州几十万百姓的命脉,是这个国家的命脉。
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然后停在了地上的慈熙身上。
慈熙还躺在那里,藏青色的棉布褂子被血浸透了,在烛光中泛着暗沉的光。她的脸上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死去的人。沈敬尧看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猛地转向我,眼睛里那团疯狂的火焰猛地窜了上来。
“你!你害死了慈熙太后!”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像一把钝刀在铁板上刮过,“你怎么向四万万同胞交代?是你!是你害死她的!你就是杀死慈熙太后的人!”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说的有道理,而是因为他说得太大声、太理直气壮、太像一个真正的受害者在控诉凶手。那个开枪的人,那个手指扣在扳机上、子弹从枪膛里射出去、穿过一个老人心脏的人,此刻站在那里,手指着别人的鼻子,说“你是凶手”。
荒唐。荒谬。荒诞到了极点。
但我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不是因为他真的认为我是凶手,而是因为他需要给自己找一个理由,一个让他能继续活下去、继续疯狂下去、继续相信自己是正义的、自己是被逼的、自己是受害者的理由。如果他不这么说,他就必须面对一个事实——他亲手杀了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一个六十一岁的、瘦得皮包骨的、穿着普通人的衣服、拄着竹竿一步一步走上山来的老人。
那个老人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他的子弹。他没有打偏,没有走火,没有意外。他瞄准了我的眉心,开枪了,然后一个老人挡在了子弹的路上。这是事实,赤裸裸的、血淋淋的、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的事实。
“是你的枪杀死了她。”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扎进了大殿里沉闷的空气。
沈敬尧的脸抽搐了一下。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只发出一串含混的、破碎的音节。他的眼睛开始躲闪,不再敢看地上的慈熙,也不敢看我,而是飘忽不定地在空中游移,像两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蛾。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那种茫然、恐惧、自我怀疑的东西被一种更强烈的、更加疯狂的东西取代了。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自我催眠——他在说服自己相信某种东西,相信一个能让他继续活下去的谎言。
“不。”他说,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杀了人的人,“这不重要。这些都不重要。”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和怀疑都压进胸腔最深处。
“重要的是,让我走。不然你们都会死在这里。”
他的眼睛再次聚焦,再次变得锐利,再次燃烧起了那团疯狂的火焰。他看着我们每一个人,像是在看一群已经输掉了棋局的对手。
“第二次传送马上就要开启了,而且这是最后一次传送。你们等着,我会卷土重来的。下一次,我不会只带一个合成旅。下一次,我会带着整个舰队回来。我会带着航母、带着隐身战机、带着无人机群、带着所有你们想都想不到的武器回来。到那时候,你们拿什么挡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亢奋,像是在做一场面向千万人的演讲。
“你们以为你们赢了?你们没有赢。你们只是挡住了我第一波进攻。我还会回来的。我会带着更强大的力量回来。到那时候,这个国家、这片土地、这四万万人的命运,将由我来书写!”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的同门师兄弟,这个叛徒,这个杀人犯,这个疯子。他的脸上有一种光,那是一个人在最绝望的时刻,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时才会有的光。那根稻草不是核弹,不是遥控器,不是他的残兵败将,而是那个所谓的“第二次传送”。
传送。他也在等传送。和我一样,他也知道传送是存在的,知道传送会再次开启,知道这是他离开这个时代、回到未来、或者去往另一个时代的唯一机会。不同的是,我想用传送来结束这一切,而他想用传送来重新开始。
“让他走。”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沙哑、疲惫、像是一块被反复拧干的抹布。
“艇长!”赵远航猛地转过头看着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不能放他走!他手里有核弹遥控器!他走了以后随时可以引爆炸弹!”
“他不会引爆炸弹。”我说,“因为他还要靠这枚核弹活下去。这是他最后的筹码,他不会轻易用掉。他走了以后,核弹还在,遥控器还在,但只要他还有一丝卷土重来的希望,他就不会按下那个按钮。因为他知道,按下去,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
“而且,”我打断了他,声音低了下去,“他说得对。第二次传送要开启了。如果我们在这里跟他同归于尽,没有人会去阻止他下一次传送。他会带着更强大的武器回来,到那时候,我们连拼命的机会都没有了。”
赵远航沉默了。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咀嚼我说的话,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他退后了一步。
邓世昌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拐杖从地上拿起来,侧身让开了大殿门口的路。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燃烧——那是不甘,是愤怒,是一个军人被迫放走敌人时才会有的、深入骨髓的不甘和愤怒。
刘步蟾松开了张得标的肩膀。张得标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陷进了掌心的肉里,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他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沈敬尧看着我们让开的路,嘴角那个笑容又浮了上来。这一次,那个笑容里多了一丝真正的、胜利者的得意。他慢慢地、慢慢地从莲台边站起来,双腿在发抖,但他撑住了。他紧紧地攥着那个遥控器,拇指始终按在塑料盖上,一步一挪地、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一样,向大殿门口走去。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陈海生,”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我能听到,“你输了。”
我没有看他。“我没有输。你也没有赢。你只是还没死。”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进了大殿外的夜色里。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沈敬尧的身影在黑暗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灌木丛和夜色完全吞没。树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寂静。
彻底的、绝对的寂静。
他消失了。
赵远航第一个冲出了大殿,带着人追了出去。但我知道他们追不上的。沈敬尧对这片山头的熟悉程度远超我们,他在这里盘踞了那么多天,不可能不给自己留一条逃生的路。而且他手里有遥控器,追兵不敢靠得太近,因为谁也不知道那个遥控器的有效距离有多远——万一追近了,他狗急跳墙按下按钮,闽州就完了。
十分钟后,赵远航回来了。他站在大殿门口,看着我,摇了摇头。
“追不到了。他往东边跑了,那边有一条下山的小路,通往海边。我们在海边发现了一艘快艇,已经开走了。”
快艇。他早就准备好了退路。这个人,即使在最狼狈的溃败中,也给自己留了一手。
我站在大殿里,看着地上的慈熙,看着那件被血浸透的藏青色棉布褂子,看着那张平静得不像死人的脸。
“通知京城。”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太后驾崩了。”
慈熙太后的灵柩是从闽州一路抬到京城的。
没有銮驾,没有仪仗,没有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只有一口漆黑的楠木棺材,由十六个义勇军的壮汉轮流抬着,沿着官道一步一步向北走。棺材上没有盖黄绫,没有任何标识,朴素得不像一个统治了龙国将近半个世纪的女人的最后归宿。
但沿途的百姓还是知道了。
没有人通知他们,没有人告诉他们棺材里躺着的是谁,但他们就是知道了。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每一个村庄、每一个集镇、每一座城市。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跪在官道两旁,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泣,只有膝盖磕在冻土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们在跪一个曾经把他们当筹码卖掉的统治者。他们在跪一个用他们的血汗修园子、过寿、签条约的太后。他们在跪一个最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叛徒子弹的老人。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跪。也许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也许他们跪的不是慈熙,而是那个终于为龙国流了血的太后。也许他们跪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时代的结束。
我没有跟着灵柩回京。我留在了闽州,带着赵远航和一支拆弹小组,在青台山周围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沈敬尧说最后一枚核弹埋在闽州下面,我们不知道“闽州下面”是什么意思——是闽州市区的地下,还是闽州附近的山里,还是闽州海域的海底?我们不知道,只能一寸一寸地找。
找了一个星期,什么也没找到。
赵远航开始怀疑沈敬尧在说谎。也许根本没有第二枚核弹,也许堰城的那一枚就是最后一枚,那个遥控器不过是一个吓唬人的道具。但我不同意。沈敬尧这个人,即使在最疯狂的状态下,也保留着一种精于计算的本能。他不会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一个虚张声势的威胁上。他一定在某个地方藏了最后一枚核弹,作为他最后的保命符。
我让赵远航把搜索范围扩大到闽州市区。这是一个冒险的决定——如果核弹真的在市区下面,我们的搜索可能会惊动百姓,引起恐慌。但我们没有选择。不找到它,它就会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来。
又过了三天,搜索队在一个废弃的水井里发现了异常。那口井在闽州城北的一个荒废的院子里,井口被一块巨大的石板封住了,石板上堆满了杂草和垃圾。拆弹小组用仪器探测了井下的情况,读数让所有人的脸都白了。
井下十五米处,有一个金属容器,容器内检测到了高浓度的放射性物质。是核弹。
沈敬尧没有说谎。他真的在闽州下面埋了一枚核弹。
拆弹工作持续了整整两天。赵远航亲自下井,穿着从“龙鲸”号上找到的防辐射服,在狭窄的井道里一点一点地拆除核弹的引信。那枚核弹是老式的美军潜射导弹战斗部,沈敬尧把它从导弹上拆了下来,改装成了一个简易的地面核弹。改装工艺粗糙得令人发指,但****是完好的——只要收到特定的无线电信号,它就会爆炸。
沈敬尧手里的那个遥控器,就是发送这个信号的装置。
赵远航剪断最后一根电线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但他剪得很稳。当那根电线断开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瘫坐在井底,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艇长,拆完了。闽州安全了。”
我站在井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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