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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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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周阳觉得今晚邪了门了。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凌晨一点十七分,这是他今晚的第十二单。导航显示目的地还有六公里,在城郊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

    车载电台放着深夜档的情感节目,女主播的声音像加了过量糖精的奶茶。他伸手关掉,车内陷入沉默。后视镜里,乘客安静地坐在后排——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模糊得像是被相机对焦失误。

    老人上车时说去“柳河村”。赵周阳在高德地图上搜了半天才找到这个地方,一个已经标灰的村子,备注写着“已拆迁”。他跟老人确认,老人只说了一个字:“走。”

    干这行三年,什么古怪乘客没见过。凌晨去墓地的,雨天去江边的,上车就开始哭的。赵周阳已经学会不多问,不搭话,把人送到就行。高考落榜那年他也是这么想的——既然考不上,就别废话,干活挣钱比什么都实在。

    车窗外的路灯开始变得稀疏。柏油路面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碎石子路。两侧的梧桐树越来越密,枝叶在车灯的光柱里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比亚迪秦的电量显示还有百分之六十三,一切正常,续航显示还能跑三百多公里。这辆车是他分期买的,每个月车贷三千二,他还得再还两年。

    “您这地方可真够偏的。”赵周阳随口说了一句。

    后座没有回应。他瞥了一眼后视镜,老人低着头,像是在打瞌睡。灰白色的头发在仪表盘的微光下显得不太真实——太整齐了,像是假发。赵周阳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往深处想。这年头什么人都有,大半夜穿个戏服坐滴滴的也不是没见过。

    导航突然没了声音。赵周阳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蓝色箭头还在移动,但周围的路网一片空白,只有一条孤零零的蓝线伸向虚空。信号栏的格子一个不剩,4G的标志变成了一个灰色的叉。他皱了皱眉,这片城郊的信号一直不太好,但也不至于完全没网。

    碎石子路走到了尽头,面前是一条土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车灯照过去,能看到树枝在头顶交织成拱形,像是钻进了某个巨大动物的胸腔。土路坑坑洼洼,底盘刮了好几下,赵周阳心疼得直咬牙——这车是他全部家当,刮坏了修起来又是一笔钱。

    “快到了。”老人的声音从后座传来,沙哑低沉,像是砂纸在木头上磨。

    赵周阳松了口气,至少人还醒着。他放慢车速,沿着土路又开了大约五分钟,面前出现了一道河堤。车灯照过去,能看到河面反射的碎光,月光洒在水面上,泛着银白色的波纹。导航的蓝色箭头停在河堤上,不再移动。

    “到了。”老人说。

    赵周阳踩下刹车,挂上P档,回头准备说“您慢走”。

    后排是空的。

    车门关得好好的,安全带收得整整齐齐,米色的座椅上没有坐过的痕迹,连个褶皱都没有。后排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

    赵周阳的汗毛一瞬间全竖了起来。他猛地转过头,车灯照着的河堤上空无一人。左右两侧的土路上也没有人,只有风吹过枯草发出的沙沙声。老人像是融化在了空气里,连开门的声音都没有。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导航自动退出,回到了主界面。时间显示:01:34。日期显示:庚子年腊月十五。

    赵周阳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秒,以为自己眼花了。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庚子年腊月十五。他锁屏再解锁,还是庚子年腊月十五。信号栏显示无服务,中国移动的标志彻底消失了,连那个灰色的叉都不见了。

    “操。”赵周阳骂了一声,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他挂上倒挡,准备原路返回。这地方邪门,先撤再说。

    他踩下油门,车子往后倒了半米,然后仪表盘全黑了。

    电量显示归零。续航里程显示为零。所有指示灯全部熄灭,像是有人拔掉了电池。中控屏黑了,空调停了,连车内的照明灯都灭了。这辆他开了两年的比亚迪秦,四万公里没出过任何毛病的电车,在一道荒郊野外的河堤上,彻底死掉了。

    赵周阳不信邪,又拧了一次启动键。没有任何反应。他试着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烧秸秆,又像是铁锈,混在一起让人莫名地不安。他绕着车走了一圈,车身完好,充电口正常,轮胎气压正常,车标上的“秦”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试着推了推车,纹丝不动。这车重一吨半,他一个人根本推不动。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向河堤下方,然后他愣住了。

    河堤下面不是农田,不是树林,更不是他熟悉的城郊结合部。那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景象——一条土路蜿蜒向前,两侧是大片枯黄的芦苇,在风中摇晃得像一片金色的海洋。远处有零星的灯火,不是电灯的光芒,而是橘红色的、摇曳的、像煤油灯或者蜡烛一样的光。那些光点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一片低矮的建筑群中,建筑的轮廓模糊,但能看出不是楼房,而是茅草屋顶和青瓦房檐。空气里有烟味,有牲畜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让他胃里发紧的甜腥味。

    血腥味。

    赵周阳的脑子飞速运转。他在想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大型实景演出基地,或者某个影视城的夜场拍摄。但这一带的地图他看过,方圆五十公里没有影视基地,没有旅游景区,连个像样的农家乐都没有。他在城郊跑了三年滴滴,哪条路有个坑他都清楚,但这片河堤,这个地方,他从来没有来过。

    手机仍然没有信号。时间仍然显示庚子年腊月十五。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亮得不正常,像是被人擦过一遍。

    赵周阳做了一个决定——等天亮。天亮了一切就清楚了。

    他回到车里,把所有车门锁上,把座椅放倒,裹紧外套闭上眼睛。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一个古怪的乘客,一次离奇的车辆故障。天亮后找人来拖车,换个电瓶,一切恢复正常。他明天还要出车,还要还车贷,还要给家里打钱。父亲在老家等着他寄钱买药,母亲的腰椎间盘突出还没好,他不能在这个鬼地方浪费时间。

    但那个味道不对劲。血腥味越来越浓了,浓到像是在他鼻子底下打开了一罐腐肉。赵周阳把外套领子拉上来捂住口鼻,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他是被马蹄声吵醒的。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蹄踩在泥地上的声音沉闷而急促,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和男人的呼和声,还有某种他听不懂的语言在喊叫着什么。赵周阳猛地坐起来,脑袋撞到了车顶,疼得他龇牙咧嘴。车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天光透过贴了膜的车窗照进来,能看清车内的每一个角落——副驾驶上的空矿泉水瓶,中控台上的口香糖,后视镜上挂着的平安符。

    平安符在微微晃动。

    地面在震动。震感通过轮胎传递到座椅上,像是有千军万马从他身边经过。

    赵周阳转头看向车窗外,然后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河堤下方的那条土路上,一队骑兵正疾驰而过。不是影视城的道具马,不是景区里给游客拍照的老马。是真的骑兵——皮甲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长刀挂在马鞍侧面,马背上的箭壶里插满了羽箭,箭尾的羽毛是黑色的。马匹口鼻喷着白气,马蹄翻起的泥块飞溅到路边的芦苇丛中,骑手们的脸上满是风霜和疲惫,但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

    赵周阳的第一反应是躲。他缩到座椅下方,心脏狂跳,呼吸急促到几乎窒息。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是要炸开。他的手本能地摸向车门锁,确认了三次车门是锁好的,虽然他知道这扇铁皮门挡不住任何一支箭。

    骑兵队没有停。马蹄声从远处滚来,又向远处滚去,渐渐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只留下一片被踩烂的泥地和空气中淡淡的马汗味。赵周阳慢慢抬起头,从车窗边缘往外看,确认了四下无人,才重新坐直身体。他的手在发抖,抖得连方向盘都握不稳。

    他双手握住方向盘,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方向盘是熟悉的塑料质感,上面还有他左手大拇指常年磨出来的一道痕迹。这是他的车,他的比亚迪秦,他在现实世界最后的锚点。只要这辆车还在,他就还有回去的可能。

    他再次掏出手机。无服务。时间显示:庚子年腊月十六。

    过了一天?他只睡了几个小时,怎么可能是十六号?除非他睡了一整天又一夜。赵周阳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庚子年腊月十六。他打开车窗,冷风灌进来,外面的光线确实是早晨的光线,灰蒙蒙的,带着一层薄雾。

    除非这个时间不是他手机的时间,而是这个鬼地方的时间。

    赵周阳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他不能在车里坐以待毙。车没电了,像个铁棺材。他得出去看看,搞清楚自己在哪儿。他推开车门,踩上河堤。清晨的风很冷,带着浓重的霜气,吹得他脸皮发紧。他穿着昨天的那件黑色羽绒服,脚下是一双运动鞋,鞋底已经沾满了泥巴。口袋里有一包快抽完的烟、一个打火机、充电宝、车钥匙和三百多块现金。

    他沿着河堤往下走,走向那条土路。土路上全是马蹄印和车辙印,泥泞不堪,踩上去鞋子立刻陷进去半寸。他小心地避开那些最深的车辙,沿着路边往前走。路两侧是大片荒废的农田,田里的冬小麦被踩得稀烂,像是经历过一场混战。麦苗东倒西歪地趴在地上,有些被连根拔起,散落在泥水里。远处有几间茅屋,屋顶塌了一半,墙上有黑色的烧灼痕迹,像是被火烤过。

    赵周阳走向最近的一间茅屋。门口倒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具尸体。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粗布短褐,衣服上全是泥和血。胸口有一个洞,血已经凝固成黑色,在破布边缘结了一层硬壳。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的一瞬间,嘴巴张着,眼睛瞪着,嘴唇发紫,像是有话没说完。他的手指蜷曲着,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死前大概在地上挣扎过。

    赵周阳蹲下来,手指颤抖着伸向男人的颈部。他知道这是多此一举,但他需要一个确认。没有脉搏,皮肤冰冷僵硬,像是摸在一块放了很久的生肉上。死了至少几个小时,也许更久。他站起来,后退两步,胃里翻涌着一股酸液。他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他转过身,扶着墙深呼吸了十几秒,才把那阵恶心压下去。

    杀人。真实的杀人。不是新闻里的数字,不是电影里的特效,是一个真真切切死在他面前的人,胸口被捅了一个洞,血浸透了整件衣服,苍蝇已经开始在他周围打转。

    赵周阳转身离开了那间茅屋,沿着土路继续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前走,也许是因为恐惧让他无法停下,也许是因为某种原始的本能在驱使他寻找答案。他走了大约十分钟,土路拐了个弯,面前出现了一个村子。

    准确地说,是一个村子的废墟。

    几十间茅屋和瓦房交错排列,大部分被烧毁,剩下的也残破不堪。烧焦的房梁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瓦片碎了一地,有些地方还在冒着细细的青烟。村口的土墙上用白灰刷着几个字,赵周阳认了半天,认出是“大周顺天县柳河村”。

    柳河村。昨晚那个老人说的目的地。

    赵周阳站在村口,看着这片废墟,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他想起了那个乘客,那个消失在车后座的灰衣老人。他想起了手机上消失的信号,变成庚子年的时间,离奇断电的车。他想起了这身古装打扮的骑兵,这间被烧毁的村子,胸口被捅穿的尸体。他还想起了高考那年,他在考场上对着数学卷子发呆,最后一道大题一个字都写不出来。那天他走出考场,就知道自己的人生完了。

    他想起了无数个夜晚在论坛上刷到的帖子——“如果穿越到古代,你能活几天?”

    赵周阳的膝盖发软,他扶住了村口的土墙。墙上的白灰蹭了他一手,粗糙的触感无比真实。他捏了捏自己的脸,疼。他掐了掐大腿,还是疼。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整人节目。他站在一千年前的废墟里,穿着优衣库的羽绒服和安踏的运动鞋。

    “不可能。”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但他是赵周阳。二十二岁,高考落榜生,干过快递分拣、跑过外卖、在工地搬过砖、在电子厂拧过螺丝,最后贷款买了这辆比亚迪跑滴滴。他以为他见过人间所有的荒唐,见过凌晨四点的环卫工人,见过深夜十二点的醉酒白领,见过在车上哭着求前男友回头的小姑娘。他以为这个世界再也不会有什么事情让他惊讶了。

    但穿越?

    赵周阳点燃了一根烟,烟雾在冷风中迅速消散。他靠在土墙上,看着这片废墟,抽完了那根烟。烟头被他掐灭在土墙的缝隙里,他站直身体,开始认真观察这个村子。

    尸体倒在村口的有三具,都是男性,都是平民打扮,死因都是刀伤或箭伤。其中一具背后插着一支箭,箭杆是木制的,尾羽是黑色的,箭头是铁质的,穿透了身体。村内的房屋大部分被烧毁,从灰烬的厚度判断,火灾发生在一到两天前。没有女人的尸体,没有孩子的尸体。赵周阳在村里走了一圈,在几间没被完全烧毁的屋子里翻了翻,找到了半袋发霉的米和一把豁了口的菜刀。他把菜刀别在腰后,继续往前走。

    村尾有一口井。井沿上有新鲜的绳痕,说明最近还有人在这里打水。井里的水位很高,水面倒映着他自己灰头土脸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灰,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兔子。赵周阳用井水洗了把脸,冰冷的井水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捧起水喝了两口,水很凉,带着一丝泥土的味道,但还算干净。

    他需要做一个决定。往哪个方向走?北面是他来的方向,河堤和土路,他的车还停在那里。但那辆车已经死了,像一块废铁。南面是一片丘陵,隐约能看到山影,山上光秃秃的,没什么树。东面是大片的农田和荒野,一眼望不到头。西面是一条更宽的官道,道旁种着柳树,柳条在风中摇晃。

    他选择往西走。

    沿着官道走,总能找到人烟。他需要搞清楚三件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什么年代,以及他怎么回去。官道上的泥土被碾压得很结实,上面有密集的车辙印和马蹄印,说明这条路经常有人走。赵周阳注意到,大部分印记都是往同一个方向的——从西向东。也就是说,有很多车马从西边过来,往东边去了。东边有什么?他的车停在那里。柳河村的废墟也在那里。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官道两侧开始出现农田。田里的冬小麦长势很差,稀稀拉拉的,像是没人打理。田埂上倒着一些农具,犁和锄头散落在地上,其中一把锄头上沾着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赵周阳加快了脚步,不敢多看。

    又走了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镇子。赵周阳放慢了脚步。镇口没有守卫,没有关卡,但能闻到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和柳河村的味道一模一样。镇子的轮廓逐渐清晰——一片低矮的建筑群,青瓦白墙,典型的南方小镇风貌,但太安静了。没有鸡鸣狗吠,没有商贩叫卖,没有孩子的笑声。只有风穿过破败门窗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是什么人在哭。

    赵周阳走进镇子,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街道两侧的店铺全都敞着门,里面的货物散落一地。布庄里的布匹被扯得到处都是,被踩进了泥水里。米铺里的粮食洒了一地,和泥土混在一起,已经不能吃了。一家铁匠铺的炉子被推倒,风箱破了个大洞。一家药铺的门板上溅满了黑色的血渍,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倒着几具尸体,手脚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

    街道中央有一辆翻倒的板车,车上装的瓦罐碎了一地,碎瓷片在阳光下反着光。板车旁边躺着一个人,一个老人,穿着灰白色的长衫,后背上插着一支箭。箭杆是木制的,尾羽是黑色的,和村口那具尸体身上的一模一样。血从伤口渗出来,在衣服上洇了一大片,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赵周阳蹲下来看了看,又站起来,继续往镇子深处走。越往里走,景象越惨烈。尸体越来越多,有平民,也有穿皮甲的士兵。士兵的尸体穿着统一的服装,胸口有一个“周”字的标记,是用白布缝上去的。有些士兵手里还握着刀,刀锋上有缺口,像是经历过激烈的战斗。

    赵周阳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来。客栈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写着“顺天客栈”四个字,字迹已经斑驳。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还活着。

    女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棉袄,头发散乱,脸上全是灰和泪痕,嘴唇干裂起皮。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一动不动,脸色青紫,额头上敷着一块脏兮兮的布。女人低着头,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楚。

    赵周阳走过去,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你好。”

    女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她的眼白布满血丝,瞳孔紧缩,像是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野猫。她往后缩了缩,把孩子抱得更紧了,身体在发抖。

    “我不会伤害你。”赵周阳说,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表示自己没有武器。“我只是想问问,这里发生了什么?”

    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衣服上,又移到他的鞋上,最后停在他腰后别着的那把菜刀上。赵周阳注意到了,把菜刀取下来放在地上,推到一边。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契丹人……契丹人来了……”

    赵周阳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从那个女人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拼凑出了一个让他无法接受的事实。

    这里是顺天县柳河镇,属大周河北道。三天前,一股契丹骑兵南侵,大约有两三百人,洗劫了柳河镇及周边村庄。镇上死了几百人,活着的人逃进了南边的山里。那个女人叫王刘氏,丈夫是镇上的樵夫,契丹人来的那天早上他正好上山砍柴,再也没有回来。她怀里的孩子是她的小儿子,今年才两岁,昨天夜里发了高烧,她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大夫,也不敢进山——山路难走,她一个女人带着生病的孩子,走不了那么远。她只能坐在客栈门口等,等死,等人来救,等一个她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结局。

    赵周阳问她,现在的皇帝是谁。

    王刘氏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周皇帝。”

    赵周阳又问,年号是什么。

    “显德。”

    显德。赵周阳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年号。他高考落榜已经三年了,高中的知识忘得差不多了,但历史他还记得一些。显德是后周的年号,后周世宗柴荣的年号。柴荣死后,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建立大宋。

    后周显德年间,公元955年到960年之间。这是五代十国的末期,距离赵匡胤黄袍加身还有几年。北方契丹频频南侵,南方诸国割据,中原大地经历了两百年的战乱,十室九空,白骨露野。这就是他所在的时代。一个武夫当国、人命如草芥的时代。一个马上就要被赵匡胤终结、开启三百年大宋王朝的时代。

    而他知道这一切的走向。

    赵周阳靠在一面断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个念头在打架。他知道历史,他知道谁会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他知道什么技术会在什么时候被发明出来。但他也知道,知识本身没有力量。力量来自于把知识变成现实的能力——人脉、资源、权力。他什么都没有。一辆开不动的电车,一部没有信号的手机,一包快抽完的烟,三百块钱,一把从死人旁边捡来的刀。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王刘氏和她怀里的孩子。孩子还在发烧,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微弱,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像是随时会停下来。王刘氏抱着他,眼神空洞,像是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赵周阳站起来,朝那家溅满血渍的药铺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这个孩子。他不是医生,不是圣人,甚至算不上一个好人。跑了三年滴滴,他见过太多苦难,早就学会了麻木。但他想起了高考落榜那天,他坐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同学们一个个拿到录取通知书,笑着从他面前走过。没有人停下来问他考得怎么样,没有人注意到他还坐在那里。那天他觉得自己像这个孩子一样,发了高烧,没有人管,只能等。

    药铺里一片狼藉,药柜被推倒,药材洒了一地。赵周阳在药材堆里翻找,凭借仅有的那点中药知识——他妈腰不好,常年吃中药,他跟着认识了几味——找到了柴胡、黄芩、甘草。这三味药合在一起,至少能退烧。他没有秤,只能凭感觉抓了一把,用一块破布包起来。药铺后面有个小厨房,铁锅还在,水缸里还有半缸水。他生了火,把药煮上,然后回到街上。

    王刘氏还坐在那里,像是已经失去了移动的能力。她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还是那样抱着孩子,低着头,嘴唇在动。赵周阳走近了才听清她在念叨什么——“当家的,当家的,你啥时候回来……”

    赵周阳坐在她旁边,把药煮上之后回来,递给她一块干粮。那是在一家被砸烂的饼铺里翻出来的,硬得像石头,但还能吃。王刘氏接过干粮,没有吃,只是攥在手里。

    “你是哪里人?”她忽然问,声音还是那么沙哑。

    “很远的地方。”赵周阳说。

    “你的衣裳好奇怪。”

    “嗯。”

    “你是商人吗?”

    赵周阳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说自己是滴滴司机,但这个世界上没有滴滴,没有汽车,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他所有的技能——开车、认路、用导航、跟乘客聊天、处理差评、应付运管——在这个世界里一文不值。他唯一值钱的,是脑子里的那些知识。那些在高中学的、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从网上看来的知识。历史、军事、经济、政治、物理、化学、数学、工程——每一样都只是皮毛,每一样都不够专业,但每一样都足以让这个时代的人瞠目结舌。

    前提是他能活下去。

    “我是商人。”赵周阳说。

    王刘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药煮好了,赵周阳把药汤倒进一个粗陶碗里,吹凉了喂给孩子。孩子烧得迷迷糊糊,但本能地张嘴喝了下去,小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做梦吃奶。王刘氏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在脸上的灰泥中冲出两道白印子。

    “他会好的。”赵周阳说。

    天黑之前,赵周阳在镇子里走了一圈,做了几件事。第一,他找到了一间相对完整的屋子,把门板修好,把窗户用木板钉死,弄了一个可以过夜的地方。第二,他在几间没被完全烧毁的屋子里搜罗了一些物资——几件粗布衣服、一床棉被、一把菜刀、一个火折子、一小袋米、半罐盐、一个缺了口的铁锅。第三,他在一具士兵的尸体旁边找到了一把刀。不是骑兵用的长刀,而是一把短刀,刃长一尺左右,刀鞘是牛皮裹的,虽然旧但保养得不错。他把刀别在腰间,试了试拔刀的动作,不太顺手,但聊胜于无。

    天黑之后,赵周阳和王刘氏母子待在那间屋子里。他用门板把门顶死,把菜刀放在手边,把短刀压在枕头底下。王刘氏抱着孩子缩在墙角,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她大概太累了,累到连恐惧都顾不上了。孩子喝了药之后出了一身汗,烧退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小脸不再是青紫色,变成了苍白的粉色。

    赵周阳睡不着。

    他躺在地面上,身下垫着那床从死人屋里翻出来的棉被,有一股霉味和说不清的酸臭味。外面的风呜呜地吹,偶尔传来野狗的叫声,还有某种他辨认不出的鸟在叫,声音凄厉,像是在哭。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他该怎么办?

    回不去。那辆比亚迪是他的锚点,是他和那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但他知道,它大概永远都动不了了。就算能发动,他又能开去哪里?开到下一个镇子?下一个镇子也被契丹人烧了怎么办?

    留下来。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用脑子里的知识,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普通人,变成——

    变成什么?

    他想起了自己构思过无数遍的那个故事。一个现代人穿越到古代,用现代知识改变世界的故事。他曾在深夜的论坛上跟人争论过这种设定的合理性,嘲笑过那些主角光环太重的网文。一个高考落榜生,连大学都考不上,穿越到古代就能当王称霸?凭什么?凭他会用手机?凭他会开车?

    但现在,他自己就是这个故事的主角。

    赵周阳苦笑了一下。生活比小说更荒诞。至少小说里的主角穿越的时候,还有系统、有金手指、有作者给开挂。他有什么?一辆开不动的电车,一部没有信号的手机,一包快抽完的烟,三百块钱,一把从死人旁边捡来的刀,还有一个发着烧的孩子和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女人。

    但他也有一件事——他不甘心。

    不甘心高考落榜就一辈子抬不起头。不甘心退了学就永远是个失败者。不甘心在电子厂拧了三个月螺丝、在工地搬了半年砖、跑了三年滴滴,最后连一辆破电车都还不完贷款。不甘心穿越了一千多年,还是那个在深夜的城市里开着车、载着别人的落魄司机。

    窗外传来一声鸡鸣。不是野鸡,是家鸡的叫声,嘹亮而悠长,像是在宣告新的一天开始了。天快亮了。

    赵周阳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些裂缝在黑暗中像是无数张开的嘴,又像是他在高考试卷上写下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答案。他深吸一口气,轻声说了一句话:

    “行。那就试试。”

    他不知道能走多远。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那个高考落榜生,不再是那个在深夜的城市里开着比亚迪到处转的滴滴司机。他是赵周阳,一个从一千年后穿越而来的灵魂,一个知道历史走向的先知,一个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可以去争取的人。

    窗外,天光破晓。第一缕阳光透过木板钉死的窗户缝隙照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金线。那道线从赵周阳的手边划过,一直延伸到王刘氏怀里的孩子脸上。孩子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窗外,有鸟叫声,有风声,还有一个全新的世界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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