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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秋日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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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77年9月,的里雅斯特—维也纳

    九月,的里雅斯特的风向变了。

    夏天的风从南边来,带着非洲的热气和盐粒。秋天的风从北边来,翻过阿尔卑斯山,带着冷杉和雪的味道。保罗站在围墙上,闭着眼睛,感受着风的变化。他把一只手举起来,让风从指缝间穿过。凉凉的,干干的,不像夏天的风那样黏糊糊的。

    “科恩先生,风变了。”他跑进厨房。

    雅各布正在削土豆。他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秋天来了。”

    “我的飞机能飞更远了。”

    “为什么?”

    “因为秋天的风稳。夏天的风太乱,忽大忽小。秋天的风均匀,适合试飞。”

    雅各布放下土豆,擦了擦手。“那就趁秋天多试几次。冬天风太大,不能飞。”

    保罗点了点头,跑回营房,把他的模型和风洞搬到空地上。他重新调整了螺旋桨的角度,换了一节新电池——施密特从仓库“借”的,据说电量很足。

    通电。螺旋桨嗡嗡地转了起来,声音比以前更尖,像一只愤怒的蜜蜂。风洞的风吹在模型上,模型滑动,前轮抬起,然后整个机身离开了地面。它飞了十五米,落在地上,翻了两个滚。

    “十五米!”保罗跑过去,捡起模型。机翼完好,机身完好,螺旋桨还在转。

    他抱着模型,站在空地上,看着远处的海。海面上有一艘渔船,正在收网。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下次飞二十米。”他对自己说。

    维也纳,伊洛娜的公寓。

    伊洛娜的第八篇报道发表了。这一次,她写的是工厂里的女工。她写了那些怀孕了还要上班的女人,写了那些在机器前生了孩子的女人,写了那些孩子掉在地上摔死的女人。她写道:“孩子掉在地上,摔死了。工厂主说,‘这不是我的错。是她不该在上班的时候生。’”

    报道发表后,她收到了一封来自一个女工的信。信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像是怕把纸戳破:

    “拉科齐小姐:

    我就是在机器前生孩子的那个女人。孩子没死。他活着。但他没有手指。左手只有两根。

    医生说,是因为在机器旁边待太久,辐射。我不懂什么叫辐射。我只知道,我的孩子没有手指。

    他今年五岁了。他想写字。但他握不住笔。

    我每天晚上帮他绑。把笔绑在他手上。他写一会儿就掉了。我再绑。再掉。再绑。

    他哭了。我也哭了。

    但还是要写。不写,就永远不会写。

    安娜”

    伊洛娜读完信,把信纸贴在办公桌的墙上,就在贝尔塔的照片旁边。墙上已经有十几张照片和信了——玛利亚、弗朗茨、安娜,还有那些她采访过的工人。他们的脸不同,年龄不同,遭遇不同,但眼睛里都有同一种光。

    那种光,叫“我还活着。我还要说。”

    她拿起笔,给安娜写回信:

    “安娜:

    你的信我收到了。孩子没有手指,但你想办法让他写字。你是好母亲。

    笔绑在手上,疼吗?疼。但写出来的字,不会疼。字会替他说话。

    等他长大了,读他写的字。你就知道,他没有白疼。

    伊洛娜姐姐”

    她把信寄出去,然后继续写第九篇。

    这一次,她写的是工厂里的空气。纺织厂的空气中飘着棉絮,工人们吸进去,肺里会结块。玻璃厂的空气中飘着二氧化硫,工人们吸进去,喉咙会烂。她写道:“工厂主们戴着口罩。他们知道空气有毒。但他们不给工人发口罩。因为口罩要花钱。”

    她写完这句话,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秋天的空气涌进来,凉凉的,干干的,没有棉絮,没有二氧化硫。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还活着。

    活着真好。

    的里雅斯特,炮台。

    九月中旬,莱奥请了三天假,去了乡下看母亲。

    母亲住在维也纳西南边的一个小村庄里,坐火车两个小时,再坐马车半个小时。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一条土路,一口井,一个杂货铺。母亲租了一间石头房子,门口有一小块菜地,种着番茄、黄瓜和豆角。

    莱奥到的时候,母亲正在给豆角搭架子。她穿着一件旧围裙,手上沾着泥土,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你来了。”她看见莱奥,笑了。她的笑容比以前多了,眼角的皱纹也多了,但眼睛是亮的。

    “来了。您瘦了。”

    “瘦了好。瘦了健康。”

    莱奥放下包,帮母亲搭架子。他不会搭,母亲教他——把竹竿插进土里,用绳子绑住,再把豆角的藤蔓缠上去。

    “您以前没种过地。”莱奥说。

    “没种过。但可以学。马蒂奇不也是老了才学的吗?”

    莱奥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马蒂奇?”

    “你信上写的。你说他要回克罗地亚种土豆。”

    “您记得?”

    “你写的每一封信,我都留着。放在枕头下面。”

    莱奥低下头,继续搭架子。他的手很稳,但绳子总是绑不紧。母亲走过来,帮他把绳子拉紧,打了个结。

    “莱奥,”她说,“你恨赫尔曼吗?”

    “不恨。父亲说过,不要恨。”

    “那你恨我吗?”

    莱奥抬起头,看着母亲。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不恨。您是我妈。”

    母亲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转过身,假装去拔草。莱奥站在她身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妈,您一个人,要好好吃饭。”

    “我吃。每天三顿。”

    “不要吃剩饭。剩饭不新鲜。”

    “我知道。你也是。在炮台,不要老吃意大利面。换换花样。”

    “雅各布只会做意大利面。”

    “那你就自己做。我教你。”

    莱奥愣了一下。“您教我做饭?”

    “对。今晚就教。你先去摘番茄。”

    莱奥走到菜地里,摘了几个番茄。红的,大的,上面还带着露水。母亲教他做番茄炒蛋——先把番茄切块,再把鸡蛋打散,锅里放油,先炒蛋,再炒番茄,最后混在一起。

    莱奥做得手忙脚乱,蛋炒老了,番茄炒烂了,但味道还行。

    “好吃。”他说。

    “你在撒谎。”母亲笑了。

    “真的。您做的比我好吃。”

    “那当然。我做了几十年。”

    他们坐在门口,吃着番茄炒蛋,看着暮色中的田野。远处的山被夕阳染成了紫色,几颗星星在云缝中闪烁。

    “妈,”莱奥说,“您以后就住这里了?”

    “嗯。这里安静。没有人查账,没有人打电话,没有警察敲门。”

    “那您不孤单吗?”

    “有邻居。有菜地。有你的信。不孤单。”

    莱奥伸出手,握了握母亲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有泥土,但很暖。

    “我会常来看您的。”

    “不用常来。写信就行。信到了,我就知道你活着。”

    的里雅斯特,炮台。

    莱奥回到炮台的时候,保罗正在空地上试飞他的模型。这一次,他飞了十八米。

    “莱奥叔叔!您回来了!”保罗跑过来,“十八米!我飞了十八米!”

    “你妈怎么样?”施密特问。

    “挺好。她学会了种菜。还教我做番茄炒蛋。”

    “好吃吗?”

    “还行。蛋炒老了。”

    施密特笑了。“下次让她教你做土豆。土豆好做,不会老。”

    保罗抱着模型,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他不太懂大人之间的那些事——继父、母亲、种菜、炒蛋。但他听懂了一句话:信到了,就知道你还活着。

    “莱奥叔叔,”他说,“您以后也给我写信。”

    “你不是天天见到我吗?”

    “万一有一天见不到了呢?比如,我飞走了。”

    莱奥看着他,笑了。“你飞走了,我也给你写信。寄到天上。”

    “天上没有邮差。”

    “那就让海鸥送。海鸥会飞。”

    保罗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好。让海鸥送。”

    他把模型放在桌上,开始拆。他要重新做机翼,做得更大,更轻,更强。

    下一次,要飞二十米。

    二十米之后,三十米。

    三十米之后,五十米。

    总有一天,会飞到天上去。

    飞到海鸥都飞不到的地方。

    维也纳,伊洛娜的公寓。

    九月的最后一天,伊洛娜写完了第九篇报道。她写了工厂里的空气,写了那些被棉絮塞满的肺,那些被二氧化硫烧烂的喉咙。她写道:“工厂主们戴着口罩。他们知道空气有毒。但他们不给工人发口罩。因为口罩要花钱。”

    她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已经快亮了。她写了一整夜。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凉凉的,干干的,带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了五下,沉闷而缓慢。

    她对着天空说:“贝尔塔,秋天来了。”

    天空没有回答。

    但她觉得,贝尔塔在听。

    她转身走回书桌前,把稿纸摞好,放在桌上。然后她拿起笔,给莱奥写信。

    “莱奥:

    秋天来了。风变了。保罗的模型能飞更远了。

    你的信我收到了。你妈教你做番茄炒蛋。蛋炒老了没关系。下次会更好。

    我也会继续写。写到现在,手不抖了。以前写那些惨事,手会抖。现在不抖了。不是麻木了,是知道,抖也没用。不如多写几个字。

    秋天很短。冬天很长。但冬天过了,春天还会来。

    伊洛娜”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走到街角的邮筒前。

    信掉进邮筒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

    她站在那里,看着邮筒,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公寓。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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