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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市一院急诊的白板换过一次。
旧白板边角起皮,磁扣总往下掉。叶敏说那块板子命硬,见过的血比有些住院医还多,扔了可惜。后来总务科终于换新板时,她把旧白板最上面那块留了下来,钉在护士站侧墙。
上面还残着擦不掉的四个字:
当前风险。
新来的轮转医生第一次看到,总会多看两眼。
这天上午十点,急诊分诊台前排了七个人。
刘佳坐在分诊位,胸牌上已经多了一行:
急诊分诊带教护士。
她旁边站着刚轮转来的小护士,小护士看着系统下拉框,小声问:“这个家属说老人低血糖,那我选低血糖?”
刘佳没抬头。
“老人自己说了吗?”
“家属说她经常低血糖。”
“问老人。”
小护士赶紧探身。
“阿姨,您自己说,哪里不舒服?”
轮椅上的老人捂着胸口下方,慢慢说:“不是饿,是这里闷。”
刘佳这才抬头。
“血糖测。心电图也做。”
小护士一愣:“不是低血糖吗?”
刘佳说:“还不知道。”
她把分诊单第一行敲进去:
胸闷待查,伴乏力。
没有写“低血糖”。
分诊台后面的墙上贴着一张塑封纸,字不大,却很显眼:
请尽量由患者本人描述第一句话。
小护士看了看那行字,又看刘佳。
“这是谁贴的?”
刘佳把血压袖带递给她。
“急诊贴的。”
“为什么?”
刘佳终于看了她一眼。
“因为别人说得再熟,也可能漏掉这一次。”
小护士似懂非懂。
刘佳没有再解释。
她已经看见陈宇从医生站出来。
三年过去,陈宇脸上那种一被点名就紧张的少年气淡了很多。他仍然瘦,眼底常年有一点夜班熬出来的青色,但走到病人面前时,手很稳。
他拿起心电图纸看了一眼。
“没有急性抬高,继续观察。血糖多少?”
“6.1。”小护士报。
陈宇点头。
“别按低血糖走。问胸闷时间,复测血压。刘佳,给她排胸痛待查通道。”
刘佳已经在系统里改好。
陈宇回身时,陆渊正从抢救区走出来。
他的白大褂左胸前挂着新胸牌。
陆渊。
急诊科副主任。
字很小。
但护士站今天已经有人偷看了四五次。
张远上午过来交材料时,还指着那行字笑:“陆副主任,您现在骂人是不是得按行政级别递增?”
陆渊当时只看了他一眼。
张远立刻把材料放下就跑。
周德明从办公室出来时,刚好听见这茬,冷笑一声:“副主任不是让他骂人更好听,是让他替下面人先挨骂。”
这句话很周德明。
三年过去,他头发白了不少,嗓门一点没低。急诊科主任办公室的门还是经常开着,里面电话也还是经常响。
只是很多时候,铃声响到第三声之前,陆渊已经先接了。
……
上午十一点二十,急诊一号复合手术间刚结束一台创伤清创。
林琛从里面出来,摘下帽子,头发被汗压得塌下去。
他把术后交接单递给陈宇。
“术后抗生素、破伤风、影像复查,已经写了。病区十二床答应收,但要你亲自打电话。”
陈宇接过。
“你怎么不打?”
林琛面无表情。
“我打了三次,他们说听见我声音就心慌。”
陈宇笑了一声。
林琛看见陆渊,停了半步。
“陆副主任,下午你真请假?”
护士站瞬间安静了一点。
刘佳耳朵动了动。
周燕从治疗室出来,手里拿着抢救车封条。
“请假?”
陆渊看了林琛一眼。
林琛很平静地把他卖了。
“民政局。”
刘佳一下抬头。
小护士没听懂,还在看分诊系统。
周燕看向陆渊。
“领证?”
陆渊“嗯”了一声。
护士站里的空气停了半秒。
张远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
“我就说今天陆医生衬衫像熨过!”
陆渊转头。
张远立刻躲到叶敏后面。
叶敏正在改白板,头也不抬。
“别挡我床位。”
周燕看了陆渊一会儿,问:“婚假呢?”
“半天。”
“半天领证?”
“够。”
周燕把封条贴上抢救车。
“挺奢侈。”
陈宇忍不住笑。
陆渊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二十七。
沈芸的消息正好进来。
【十二点二十,民政局门口。】
下一条紧跟着。
【别穿白大褂。】
陆渊低头回:
【知道。】
周德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办公室门口。
“半天假批了。”他说,“十二点走,下午三点前别让我在急诊看见你。”
陆渊抬头。
周德明瞪他。
“听不懂?”
“听懂。”
周德明又补一句:“手机也别开急诊群免打扰?不行,急诊群静音。”
陆渊没说话。
周德明走近两步,声音低了点。
“今天你不是二线。”
陆渊顿了一下。
“嗯。”
周德明看了看他胸牌。
“副主任的第一课,知道什么时候不在场。”
说完,他转身回办公室,门还没关,电话已经响了。
他骂了一声,接起来。
“急诊,周德明。什么叫暂时收不了?病人血压掉了你暂时给我看看?”
办公室门关上。
护士站的人各自低头,假装刚才没听见。
……
沈芸没有迟到。
她站在民政局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大衣,头发挽起,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袋。
陆渊下车时,她先看他的手。
没有白大褂。
但西装外套里面的衬衫袖口露出一点医院腕表印。
沈芸挑眉。
“陆副主任,今天领证,你从抢救区直接来的?”
陆渊说:“换过衣服。”
沈芸看了一眼他的鞋。
鞋面很干净。
但鞋底边缘有一点消毒水留下的浅痕。
她没揭穿。
“户口本带了吗?”
陆渊把文件袋递给她。
沈芸打开检查。
身份证。
户口本。
照片。
她自己的材料。
律师的习惯让她每样东西都按顺序夹好。
陆渊看着她。
“像开庭。”
沈芸合上文件袋。
“婚姻登记也是法律行为。”
陆渊点头。
“沈律师专业。”
沈芸看他一眼。
“陆医生,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陆渊说:“你呢?”
沈芸想了想。
“我从高中就知道你闷,风险已披露。”
陆渊低头笑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
沈芸也笑。
他们进门时,排队的人不多。
前面一对年轻情侣在自拍,后面一对中年夫妻来补证。大厅里的电子屏叫号声音很平,跟急诊叫号完全不一样。
陆渊坐在等候椅上,难得没有被电话打断。
沈芸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
“你们科今天知道?”
“知道了。”
“谁说出去的?”
“林琛。”
沈芸一点也不意外。
“看着最老实的,通常最会补刀。”
陆渊说:“他现在能独立带复合间。”
沈芸侧头看他。
“你很高兴?”
陆渊没有否认。
“嗯。”
沈芸看着他。
三年前,她经常看见陆渊被电话拽走,像一个随时会把自己也抵进去的人。
现在他仍然会往前走。
但急诊里已经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会走。
叫号声响起。
“请23号到2号窗口。”
沈芸站起来。
“到我们了。”
签字时,工作人员确认:
“双方自愿结婚?”
沈芸回答得很快。
“自愿。”
陆渊也说:“自愿。”
红本递出来时,沈芸接过去,看了两眼。
陆渊看着她。
“有什么问题?”
沈芸把其中一本递给他。
“照片拍得还行。”
陆渊低头看。
照片里他表情仍然不算柔和,但眼睛没有躲。
沈芸把结婚证放进文件袋。
“我下午两点半有调解。”
陆渊说:“我三点回急诊。”
沈芸抬头。
“周主任不是不让你三点前出现?”
“三点后。”
沈芸看了他两秒。
“陆副主任,领证第一天,你请了半天假,实际用了四十分钟。”
陆渊说:“沈律师,你也没请满。”
沈芸轻轻哼了一声。
“我至少没穿白大褂来。”
陆渊看着她。
“晚上吃饭?”
“看你几点下班。”
“可能晚。”
“那就热菜。”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
像三年前那个第一次被密码打开的公寓,已经变成了他们都知道要回去的地方。
沈芸走到路边时,忽然停下。
她把手伸出来。
陆渊看了一眼。
她左手无名指上已经戴了戒指。
陆渊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两枚戒指在午后的光里碰了一下。
沈芸说:“行了,陆医生,回去挨骂吧。”
陆渊说:“沈律师,庭上少骂人。”
沈芸微笑。
“看对方表现。”
两人在路口分开。
没有拥抱很久。
也没有难舍难分。
她去律所。
他回医院。
像他们一直以来那样,各自进入自己的战场。
……
下午三点零二分,陆渊回到急诊。
周德明办公室门开着。
里面没人。
叶敏一看见陆渊,立刻低头看表。
“三点零二,合格。”
周燕从治疗室出来,视线先落到他左手。
“领了?”
陆渊点头。
“嗯。”
“戒指别带进无菌操作。”
“知道。”
张远探头:“嫂子呢?”
陆渊看他。
张远立刻改口:“沈律师呢?”
“律所。”
张远啧了一声。
“你们这结婚结得跟联合会诊一样,各回各科。”
陈宇在医生站笑得肩膀抖了一下。
林琛正好从抢救区出来。
“急诊不收红包。”他说,“份子钱怎么走流程?”
叶敏头也不抬。
“走私人账户。”
刘佳小声问:“要不要给沈律师送花?”
周燕说:“送她一份今天没投诉的急诊。”
护士站笑了一阵,很快又被电话声打散。
急诊不会因为谁结婚就安静。
白板上新添了两行:
复合间待命。
胸痛通道1例观察中。
陆渊刚把外套挂好,急诊自动门被推开。
两个家属扶着一个中年男人进来。
男人满身酒味,脚步虚浮,嘴里说不清话。
家属急着解释:“喝多了,摔了一下,医生给看看。”
新来的轮转医生下意识往系统里点:
醉酒外伤。
陈宇的声音先响起来。
“先别写。”
轮转医生愣住。
陈宇已经走到男人面前。
“哪只手没劲?”
家属一怔。
“啊?”
男人右手垂在身侧,左手却死死抓着家属胳膊。
刘佳已经从分诊台出来。
“血糖,血压,卒中评估。”
周燕推来轮椅。
“别让他自己走。”
林琛走到床边。
“最后正常时间谁知道?”
家属慌了。
“他不是喝醉吗?”
陈宇看了他一眼。
“可以喝了酒。”
他抬起男人右手,松开。
手掉下去。
“但醉酒解释不了这个。”
陆渊站在护士站旁,没有立刻上前。
他看着陈宇把病人放上监护床,看刘佳问家属最后正常时间,看周燕核腕带,看林琛给CT室打电话。
流程没有等他开口。
叶敏在白板上写:
疑似卒中。
最后正常时间待查。
责任人:陈宇。
陆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胸牌。
急诊科副主任。
三年前,他可能会第一个伸手。
现在,他只是走到陈宇身边,看了一眼病人。
“按你们的走。”
陈宇抬头。
“已经走了。”
陆渊点头。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沈芸发来一张照片。
是她的办公桌。
结婚证被压在一份厚厚的调解材料旁边。
下面一行字:
【沈律师婚假结束。】
陆渊回复:
【陆副主任也结束。】
沈芸很快回:
【晚上别忘了回家。】
陆渊看着“回家”两个字,停了两秒。
急诊门外,救护车警示灯从玻璃上扫过。
里面,陈宇已经推着病人往CT方向走。
周燕在后面喊:“转运氧气带上。”
刘佳回到分诊台,低头问下一位患者:
“您自己说,哪里不舒服?”
陆渊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抬头,看向急诊大厅的灯。
灯很亮。
像三年前一样。
又好像已经不完全一样。
...
又过了两年。
市一院急诊科主任办公室的钥匙,还是那一串旧钥匙。
周德明把它拍到陆渊手里时,声音不轻。
“拿着。”
陆渊看着钥匙扣。
上面挂着一个掉漆的金属牌,写着:
急诊主任办。
周德明已经升任医院急危重症中心负责人,名义上不再每天坐镇急诊,但全院上下都知道,只要急诊出了大事,他的电话还是第一个被打爆。
他今天穿了件比平时正式一点的衬衫,领口扣子却还是没扣好。
陆渊接过钥匙。
“办公室里没什么好东西。”周德明说,“电话最吵,椅子最硬,抽屉里全是投诉和报告。”
陆渊说:“知道。”
周德明瞪他。
“你知道个屁。”
门外有人路过,立刻放轻脚步。
周德明看着他,骂完那句,声音反而低了些。
“当主任,不是让你站得比别人高。”
他说。
“是别人顶不住的时候,你得站在他们前面。”
陆渊点头。
周德明又说:“但也别什么都自己顶。你手底下现在有人。”
这句话落下,两个人都没有继续往下说。
周德明转过身,推开主任办公室的门。
里面确实没什么好东西。
一张旧办公桌。
两把椅子。
一面挂满电话表、转诊流程和复合手术间应急预案的墙。
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死又没死成的绿萝。
桌角压着一张儿童涂鸦。
纸上画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大楼,门口有红色十字,旁边一个小人穿白衣服。
下面歪歪扭扭写着:
爸爸医院。
周德明看见那张画,嘴角动了一下。
“安安画的?”
“嗯。”
“比你字好。”
陆渊把钥匙放进抽屉。
周德明站在门口,看了看外面的急诊大厅。
“行了。”他说,“陆主任,别让我后悔。”
陆渊抬头。
周德明已经往外走。
走到一半,他又回头。
“还有,沈芸要是哪天代理家属告你们科,别来找我哭。”
陆渊说:“她不会因为我不接案子。”
周德明冷哼。
“那才像她。”
他说完,背着手走了。
门没关。
急诊的声音从外面涌进来。
监护仪。
叫号。
推床轮子。
家属压低的争执。
电话一声接一声。
陆渊站在主任办公室里,听了几秒。
然后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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