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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文渊问策,魏子折桂令 第273章 销魂之味,不敢领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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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宦者既去其根,辱之极也

    故无所忌惮,心肠愈坚,手段愈狠。

    区区几句言语上的敲打,岂能令他失态?

    .......

    “魏大人说得是,说得是!

    咱家一个阉人,哪懂得什么好酒不好酒

    不过是见二位大人远道而来,略备薄酒,聊表心意罢了。”

    李进抚掌两下,向屏风后扬声道

    “换酒。温一壶烈酒来。”

    屏风后歌女应声,脚步声细,渐行渐远。

    嘱咐完,李进转过身来,面上笑意愈深,语气亦松快许多。

    “魏大人,张副使,今日只叙闲情,不谈公事。

    公事自有明日、后日,不争这一时半刻。

    苏州之胜,胜在风月。

    两位皆是读书人,岂不知......”

    李进拖长了声调,目光瞟向屏后绰约人影,口中悠悠吟道

    “水软风轻说苏州,最养吴娃十五秋。

    今朝既入江南地,怎不登楼看玉钩?”

    吟声方落,歌女已捧着新酒转出屏风。

    步履盈盈,裙裾微动,纤手执壶,为三人各斟一盏。

    酒液澄澈,香气醇厚,与方才花露之清冽截然不同。

    李进端起杯,却不急着饮

    只将酒杯置于鼻端嗅了嗅,眯起眼来,一脸陶然。

    “魏大人,年少成名。

    哈哈,十七岁便官至从五品钦差,天子门生,御赐绯袍。

    咱家在苏州八年,见过多少少年才俊,能走到你这一步的,一个也无。”

    “只是……”李进放下杯,目光落在魏逆生面上,笑意里多了几分意味

    “少年登科,天子门生,固然得意。

    然春宵帐暖,玉人在怀,不知大人……”

    他顿住,以指轻叩案面,咚的一声,余韵悠悠。

    “可曾醒过?”

    话中带飘,似玩笑,又似探。

    ......

    满舱靡丽,一室沉香

    歌女琵琶、李进笑语。

    张子目向,魏子不动。

    唯见其身形如松,神色如潭

    皆似江水拍石,溅起千堆雪,石自岿然不动。

    李进见他久久不答,既不接酒,亦不接曲,当即面转笑言

    “魏大人莫要多心。

    这苏州地面,原是一张锦绣软榻

    仕宦往来,无非是榻上宴饮、榻边歌舞

    画舫夜夜笙箫,阊门酒旗处处招摇

    哪个官员不曾在杨柳岸边醉过几回

    在珠帘深处醒过几遭?”

    他说着,朝屏风后扬了扬下巴,语气愈发轻快。

    “此间歌姬,非特琵琶精绝

    琴棋书画、吟咏歌舞,皆一折有一折的妙处。

    这等人物,便是京城也未必寻得出几个堪比的。

    魏大人若有雅兴,不妨点一出听听,权当看一卷活画、听一阕流春。

    途中若是有了兴致,更不妨……”

    “李进。”

    直呼其名,二字如冰。

    李进未说完的话被生生截断在喉。

    魏子抬眸,目光如刃。

    “吾妻,冯舒。”

    四字落下,清清泠泠,

    “冯舒之祖父,乃下官恩师

    冯舒之父,乃杭州知府冯观。

    下官之妻自幼入宫闱,与皇后嫡女鲁阳公主同学礼道

    得皇后亲自教养,与公主情逾骨肉,公主视之如亲姊。”

    舱中寂然,屏后歌女悬弦。

    檐角铜铃叮叮当当,江风陡然清寒了几分。

    ......

    李进面色一淡,笑意浮皮,双目空落。

    对于一个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

    喜怒早已修炼成本能的老太监来说

    这片刻的失态,已是天大的破绽。

    然,魏子言犹未尽,声调不扬,满舱生寒。

    “前不久,陛下为我亲笔赐聘。

    御笔手诏,昭告天下。

    以君父之命、母后之慈,证此良缘。”

    此言一出,如天子临于咫尺,圣意垂于方寸之间。

    魏逆生语未歇,声如冷泉,字字皆落

    “当年宁王一事,我妻困于宫中,受于大长公主之限。

    鲁阳公主知缘,携我妻面后,路遇所拦者......

    皆言,族之!!”

    “族之”二字,轻如鸿毛落地,重似泰山崩前。

    李进伺候宫中三十余年,深知鲁阳公主是何等脾性

    皇后嫡女、天子掌珠,自幼说一不二,言出必行。

    “族之”二字。

    非戏言,非恫吓,乃金口玉言,雷霆雨露。

    .......

    莫道少年无利器,君恩妻义是霜寒。

    魏逆生重新看向李进,不怒不厉。

    “公公,方才所言兴致.....

    呵呵,下官年少,确实不懂。

    可却知一事。”

    魏逆生微微前倾,双手仍按于膝上,脊背挺直如剑脊。

    满舱锦褥精瓷、珠帘绣屏,皆作俗物堆砌。

    “下官之妻,是君父亲证、皇后亲临、公主认妹的妻。

    下官若在此间,与歌姬谈什么‘兴致’,传出去.....”

    语稍顿,字如钉。

    “公公,您让下官如何面对君父?

    如何面对皇后?

    如何面对下官那还未过门的妻子?”

    一言既落,满舱死寂。

    “魏大人。”李进的脸上,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这话……说得重了。

    咱家不过是开个玩笑,哪里敢……”

    “呵呵。”魏逆生冷笑截话

    “可有些玩笑,开不得。”

    言罢,端杯而起,举至唇边,酒入喉,辣而烈。

    “下官今日与公公相见,是为公事,也是为交情。

    公事有公事的规矩,交情有交情的分寸。

    公公在苏州八年,见多识广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然比下官更清楚。”

    见魏子姿态,李进默然,遂端起面前烈酒,一饮而尽。

    酒烈,入喉如刀,连咳数声

    后以袖口擦拭嘴角,重新堆起笑脸。

    “魏大人说的是,是咱家失言了,失言了。”

    李进连连拱手,姿态放得极低,腰身微躬。

    稳坐画舫、笑谈风月的苏州坐地佛

    此刻已悄然退场,换作一个谨小慎微的老仆。

    “咱家自罚三杯,权当赔罪。”

    说着,他当真连饮三杯,杯杯见底。

    魏逆生静静地看着,不拦,亦不动。

    苏州画船,温酒不饮,烈酒自灌。

    一会之局,胜负已分!

    .....

    张载在旁,如观江潮暗涨。

    【越是溺水的人,越不会放过旁人】

    李进还没有溺水。

    可他已经在岸边站了很久,久到双脚发麻,久到开始害怕自己会不会掉下去。

    未失者,最患得失。

    患得者,最难安枕。

    ......

    “公公言重了。”

    魏逆生端起杯,与李进遥遥一碰

    “下官初到苏州,诸事未谙,日后还有许多要仰仗公公之处。

    只盼公公不吝赐教。”

    李进连连点头,嘴里说着“不敢不敢”,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先以拜帖探路,再以柔酒示好,末了以美人破防。

    此三计连环.....

    呵,满船歌舞皆成笑,自罚三杯是自怜。

    ........

    李进放下酒杯,哈哈一笑,笑声里多了几分无奈,几分自嘲。

    “魏大人,咱家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您在京城的根基,比咱家想的深得多。”

    “公公过奖。”魏逆生神色淡然,“下官没有什么根基。

    不过是君父看得起,恩师肯栽培,家里妻室贤惠,不敢辜负罢了。”

    “不过,公公一句话说得没错!”

    魏逆生放下酒杯,缓缓起身,步至出船。

    如玉山将倾复正,似孤松临风不折。

    “公坐于苏州,八载春秋,阅尽千帆

    见过顺流而下者,见过逆水覆舟者,见过随波逐流者.....”

    魏子独立船头,侧头回眸,唇角微扬,摇指一手

    如魏晋名士执塵尾而谈玄,自信非凡。

    “唯独我这等沉渊之石,立岸之松,确是头一回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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