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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五年,二月初五。苏州城东,龙潭寺依山而起,殿宇沉沉,梵呗泠泠。
寺前古木苍苍,浓荫蔽阶,石阶苔痕斑驳,履之若絮。
......
山寺阶前,魏子着便服,罩鹤氅,素绦绾腰,银簪束发。
他当先而行,步履从容。
曲娘随侍在后,身背香篮,一袭素青布裙,自石阶上轻轻曳过。
龙潭寺住持早已候于山门外。
年约六十余,须眉皤然,身披袈裟
手拈念珠,神色静穆,望阶下缓步迎之。
“阿弥陀佛。”
“魏大人驾临敝寺,老衲有失远迎。”
“住持客气。”魏逆生合十还礼,微微一笑
“下官冒昧叨扰,还望大师勿怪。”
“魏大人说的哪里话。”住持侧身引路
“大人此番赴苏,连日来遍访苏州诸寺,礼佛进香。
敝寺上下,同感荣光。请,请。”
魏逆生不再多言,随住持穿过山门,步入寺中。
大雄宝殿,香霭浮沉。
金身佛像端坐莲台,垂目含笑,俯瞰众生。
殿中梵唱低回,木鱼轻叩,声如雨打,不急不缓。
魏逆生在佛前站定,接过住持所递之香,燃而奉入炉中。
青烟袅袅而起,升至佛面,垂目之眼,一时隐于烟霭之间。
曲娘跪于蒲团之上,双手合十,闭目默祷。
她信佛,已有多年。
于京都时,每逢初一十五,必往庙中进香。
福娘偶尔同去,魏逆生却从不随行。
礼佛已毕,住持知趣,退至偏殿,留他二人于殿中。
不多时,曲娘睁开眼,悄然觑了魏逆生一眼。
但见他独立着,面向佛像,不跪不拜,亦未合十。
目不似祈求,倒像审视。
审这金身泥胎,究竟能不能听懂人间。
......
这会儿,曲娘站起身来,轻拂膝上尘灰
自香篮中取出一方帕子,拭了拭额角的细汗。
“公子,你是何时开始礼佛的?”
曲娘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这几日,你天天让崔福去打探寺庙,自己又连日登寺礼拜。
从前在京城,冯姑娘去庙里求安
知你不喜,都是独自去的。”
魏逆生望着那尊佛像,默然片刻。
“有时候求佛,所求的,不一定是平安。”
曲娘一怔:“那求什么?”
“求名。”
“名?”
曲娘不解,魏逆生亦未作解释,只是望着那双垂下的佛眼。
.....
不多时,殿外忽有脚步声起,急促而近。
崔福大步流星,跨入殿中。
见了魏逆生,先不开口,只一点头,后转身先行。
见得此状,魏逆生收回目光朝偏殿唤了一声。
“大师。”
龙潭寺住持连忙趋步而出,合十躬身
“魏大人有何吩咐?”
“今日多有叨扰,下官先行告退。
改日再来,聆听大师说法。”
住持连声道不敢,亲送至山门之外。
......
龙潭寺,山门阶梯。
魏逆生踏下石阶,步履轻快,较来时若换一人。
曲娘跟在后头,提着裙角,小跑方能追上。
“公子,咱们去哪儿?”
“回驿馆。”
山门在身后渐去渐远。
龙潭寺的钟声悠悠荡来,沉而缓,似从极遥远处,一寸寸撞入人的心底。
龙潭寺山门下,崔福牵马候于树下,望见魏逆生,便掀开车帘。
魏逆生弯腰登车,曲娘随之而上。
车帘垂落,遮断外头春光。
马车驶山过道
魏逆生靠向车壁,双目轻阖。
曲娘坐在一旁,偷偷瞧他。
只见魏子眉间舒展,唇角微扬,似有喜色。
这喜色从何而来,她不知。
反倒是心中带惑,皱眉自思。
“求名。”
佛前求平安,求福报,求来世,她都听过。
可求名.....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求名求到佛前。
......
过午时分,日影西斜,府衙驿馆内一派静谧。
曲娘轻手收去案上茶盏,随即转身
裙裾微曳,行至门边,又回眸望了一眼
魏子仍坐案前,崔福立于旁,神色淡淡。
于是便门轴轻转,掩门而退,足音渐远,廊下再无旁人。
......
“如何。”
魏子声不高,语亦简
“是单例,还是常态。”
崔福见身为女儿家的曲娘已去,喉头一动,当即开口。
“公子,这几日,我遍访苏州闲汉。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一一走到了。”
“嗯。”
“他们只道一句......”
魏逆生抬了抬眼皮。
“何句。”
“苏州地面,寺多佛少。
所谓宝刹,多为淫庙。”
.....
闻此,魏逆生神色微动,转瞬如常。
“说下去。”
“城北灵应寺,山门白日紧闭,不见香客,入夜后车马不绝。”
魏逆生眉梢微挑。
“城西保圣庵.....”崔福话顿,语带吞吐
“名虽为庵,内中连一个正经僧人也无,只几个蓄发的居士守着。
见了男子便殷勤迎入,所谓‘拜佛’,一拜便是大半日。”
魏逆生未语,只以指节轻叩桌沿。
崔福吸了口气,声愈沉:
“还有一处梵安寺,在城外三里。
庙不大,名头却响!
不是佛名,是‘花名’。”
说到此处,崔福抬眼看了魏逆生一眼。
担其年轻,语过秽,听不得。
却没想到,魏子面上不见波澜,反倒皱眉而思。
见此神态,崔福方才续言道:
“苏州城好异尼,嗜白僧者,无不知晓
入寺可言‘素斋’,香火不先手,礼后予。
可这‘素斋’,菜是素的......”
崔福深吸一气,声几不可闻
“人却不是。”
魏逆生听着,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复又搁下。
“还有呢。”
崔福自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展开来,上头歪歪斜斜抄着几行字。
“公子,这是在个庙门口瞧见的,刻在石壁上。
当地人说,不知是谁题的,传了好些年了。”
魏逆生接过,低目看去。
崔福手笔,字迹潦草,纸上所书为二句诗。
【古寺无僧风扫地,山门有月浪为灯】
【金身不度红尘客,只度人间买笑人】
魏逆生阅罢,折而置之案上。
“倒是一首好诗。”他说。
崔福不知这诗好在哪里。
只道:佛门清净之地,竟成了污秽不堪之庙。
....
“那些大寺如何?”魏逆生又问。
“龙潭寺、寒山寺、报恩寺,凡太宗皇帝年间所建,皆清净如法。
我一一探听过,香火俱旺,住持亦都是正经僧人。”
“唯独小寺.....”
崔福欲言,魏逆生冷笑接话道
“呵,唯独小寺,佛礼不净”
“龙潭寺那位住持,可曾打听过。”魏逆生又问。
“打听过了。”崔福一怔,随即点头
“居于龙潭寺二十年,从未踏出寺门一步。
苏州士绅皆敬重于他,说是真正的出家人。”
“二十年不出寺门.....”
魏逆生将这话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扬起
“一个足不出寺的和尚,与一个日日在街头行走的闲汉,谁更晓得苏州城里的事?”
崔福一怔,当即省悟。
“公子是说,那些大寺,之所以......”
“大寺是门面。”魏逆生搁下茶盏,声不高
“门面不能倒。
倒了,香客便不肯来了。
香客不来,香火便断了。
所以大寺的住持,须是高僧,须是清净人,须让谁都寻不出半分瑕疵。”
“呵呵,可门面底下是什么......
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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