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3uswx.la
六月三十，暑气如蒸，蝉声沸耳。文渊阁值事堂四窗洞开，案牍茶烟相缠。
宁夏急报居中，左压彭鼎败册，右镇周铨战功录。
白纸黑字，各执一端，如三件物证，陈于一案之前。
败是实，功也是实。
......
“诸公，宁夏换将，是今日的题。”
沈端居东首，紫袍玉带，抬起眼声音不大。
“老夫作为内阁首辅，先言一句！”
“周铨，可用，不可任。“
宋岳执茶盏的手，一顿当即反驳：
“沈相此话，我不解。可用而不可任，是何道理？”
“可用者，其将才也，不可任者，其时势也。”沈端将战功录推回案心
“周铨罢侯十五载，郁郁久居。
一个憋了十五年的人，一朝得志.....
呵，诸位以为，他要做什么？”
话于此微顿，目光扫过堂上三人
“彭鼎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彭鼎为何败？贪功冒进！
他憋了几年，想出这口气，党项抛个饵，他便咬钩。
周铨憋了十五年，他若出塞，党项抛的饵，他咬不咬？”
“沈相拿彭鼎比周铨，我不认可。”宋岳冷声沉言
“彭鼎追的是党项的游骑，周铨守的是大周的边墙。
彭鼎之败，败在一个'贪'字
周铨之勇，勇在一个'守'字。
沈相若不信周铨....”
宋岳翻起兵部和吏部掉来的战功录
“黑山岭，契丹千骑来犯，周铨以五十长斧手断后，硬生生挡住半日，等到大军合围。
此非将才，何为将才？！”
“宋承平。”方祁嗤笑一声，茶盏盖一掀一合，发出清响：
“呵，二十年前的周铨，是世宗朝的周铨
今日的周铨，是罢侯十五载的周铨。
旧纸写旧功，好手段！！
你拿旧功保新帅，这份保票，方某不敢签。”
“方阁老要新功？”宋岳起身，目光如铁
“宁夏新败，正是新功所在！”
“周铨此去，若守得住宁夏便是新功！
方阁老若连新功的机会都不给，宁夏的帅印.....”
“呵，又欲悬到几时？！”
“自是悬至局势稍定！”方祁喝道
“沈相已言，许震将军坐镇西安十年，西事熟稔，资历威望，皆压周铨一头。
先遣许震驰援，帅印缓议，边镇有宿将坐镇，何必急于一时？”
“必急于一时？！尔居敢出此言？！
兰州告急：党项游骑，已至靖远堡外。
靖远堡距兰州，一百八十里。
西安距兰州，一千二百里。
许将军赶到之日唯镇兰州，党项人若转攻宁夏重镇
守将彭鼎本就新败，旧罪尚在，自是不敢再战！！
尔等指望其复勇乎？
届时，党项逼压宁夏而围兰州，许震又当如何？！”
面对此问，方祁张了张嘴，一时竟未接上。
许震救兰州，宁夏空虚，许震保宁夏，兰州告急
彭鼎新败，旧罪在身，自是不敢复战。
帅印空悬一日，两镇便各悬一日。
堂上一静，唯蝉声如沸，从四窗涌进来。
这时，沈端却不急迫，亦是自东首缓缓起身
目光先落宋岳，再扫堂上诸人，声不扬而气自沉
“宋承平，老夫亦半知军事！
尔方才言说：兰州告急，靖远堡外已有敌骑，西安远在千二百里之外。
我信。
可正因如此我才更要问：周铨现在何处？大同！
大同到宁夏，千里之遥，山险水恶，便是昼夜兼程，快马换乘，到镇之日，少说也是三月之后。
靖远堡外之敌，是等你周铨到任，还是等许震驰援？你自己算这笔账！！
尔言许震赶到之日‘唯镇兰州’，可许震坐镇西安，洛阳数十年
西事熟稔，陕甘一路，将弁士卒，皆听其号令。
他动，则兰州、宁夏、陕西三处连成一气
周铨动，则大同空虚，辽东门户洞开！
契丹在辽东虎视眈眈，你兵部前日在殿上还口口声声‘辽东乃腹心之患’
怎么，今日为了把周铨推上宁夏，连辽东都不顾了？
宋承平，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东边的人要抽走，西边的帅要硬塞，两头都占，你让朝廷拿什么来补大同的窟窿？”
沈端说着，语气自定，心胸气度愈发自稳
“尚一事，老夫本不想在阁议上提。”
“兵部咨文入文选司，直入直出，数日之内，总兵之议便摆上了我这个内阁首辅的案头。
宁夏总兵，佩征西将军银印，九边方有赐印之制！
此印出于天子，定于内阁，票拟于朝堂！！
不是兵部一封咨文、吏部一支笔，便能印出来的。
你宋承平急，急的是选帅么？
我看，你急的是你那点人脉经营！！！
一个被压了十五年的老将，你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宁夏新败，满朝哗然之际提出来
呵，此究竟是替朝廷选将，还是替自己立威？你自己心里有数！
总之，我今日把话放这里！！
帅，该换，老夫不拦，周铨之才，老夫亦不埋没。
但‘换帅’与‘急帅’是两回事！
许震驰援，抚军心、固城防、清兵额，此乃当务之急！
宁夏之危，危在彭鼎败军之胆，不在少一个总兵。
待援兵到镇，局势稍定，兵部条陈、吏部履历、内阁公议
三件齐备，老夫亲自为你递票，一日可定！
缓，不是不议，是议得稳
急，才是真误事.....
若今日火急火燎推周铨上阵，明日党项围城，他一个不熟宁夏兵将的宿将，压得住么？
压不住，史笔怎么写？
是写你宋承平荐帅失人，还是写首辅识人不明？
说罢，沈端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声调转缓
“承平啊，老夫与你，同殿为臣三十年。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
总之，我缓周铨非私心。
你若有章程，条陈递来，老夫在内阁与你一条一条核。”
“至于定调么……”
沈端搁盏，微微摇了摇头。
“沈相说得亦是在理。”寇元道这时插画
“周铨也好，许震也好将印落在谁手，是兵部的事，内阁从公议之。”
“老夫只挂心一件事：朝议圣谕已下【老卒得养，新卒得田】
呵呵呵，八字好写，田不好清。
清田之册，谁造？造册之费，谁出？
造册之吏，谁派？
册存两衙，月终会核，这两衙，何时，对得上第一笔账？户部总要有个章程才是！”
“寇阁老所言极是！”方祁趁机接上
“周铨赴任，若行清田，动老卒之田，便是动边军之心！
边军未稳，先动其田，宋阁老力荐周铨，可敢担保：周铨到任，宁夏不乱？！“
“方阁老要保票，宋某就给你保票！”
本就被沈端打懵的宋岳面对方祁可是不惧，当即针锋相对
“周铨到任，先立威，后清田。
清田之政，按圣谕章程，册存两衙，御史核之！
宋某担保周铨不乱来，方阁老可否担保：许震离西安，陕西不乱？！”
“宋岳！”方祁拍案而起，“你....”
“方阁老。”沈端伸手，虚虚一按，将方祁按回座中。
他环顾堂上三人，声音缓下来
“今日这一议，议到此处，也该有个章程了。
诸公各执一词，各有一理，票拟各陈，呈御前，请陛下圣裁。”
“不过.....”沈端看向宋岳
“宋阁老，所议：换将，老夫这一票上，添不了。”
宋岳迎着那目光，纹丝不动：“沈相不添，宋某添。票拟各陈，陛下自裁！”
中书舍人执笔，将四阁臣所议，一一誊录成票：
票一，许震驰援宁夏，帅印缓议，周铨之事，再行斟酌（三赞一反）
票二，周铨佩征西将军印，便宜行事，许携亲兵百人赴任（三反一赞）
票三，清田册存两衙，月终会核，将印事，兵部主之。（二反二赞）
三议题并阁议笔录，由小黄门双手捧定送入宫中。
最新网址：www.23uswx.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