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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文渊问策,魏子折桂令 第464章 我若管仲,君即鲍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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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都城中,灯火次第。

    落日衔于钟山之巅,晚霞烧透半边天幕

    秦淮两岸,画舫初起,桨声与笙歌,揉碎了一河灯火。

    沈府正堂,暮尽散,灯已掌起。

    沈端执帖,立于案前,左右走动。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房跑来躬身道:“老爷,魏郎中到了。”

    沈端将帖子轻轻放下,转过身来,脸上已换了一副神色。

    魏逆生整冠而入,趋至堂前,撩袍下拜:“晚生魏逆生,拜见沈阁老。”

    “起来起来。”沈端竟亲自上前一步,虚虚一扶,又引他入座

    “子安来便来了,行这大礼做什么?”

    “坐,快安坐。”

    沈端的热情让魏逆生心头一凛。

    他在沈府进出过几回,这位首辅大人何曾这般热情过?

    今日这副模样,像是换了个人。

    不过魏逆生还是依言落座,接过茶盏,却见沈端并不坐,只立在他面前,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子安。”沈端开口,声音竟有些发紧

    “帖上所言……冯衍....他,当真昏瞀不识人了?”

    魏逆生垂目,声沉:“不敢欺瞒。”

    “前夜,老师已将我误认作祖父。”

    沈端垂眸沉默。

    半晌,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苍凉

    “呵呵,老夫竟不知该叹一句什么。”

    魏逆生没有接话。

    沈端负手,踱了两步,又停住,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子安,老夫与冯公,永和八年同场试墨。

    那年我落了第,站在榜下,看着冯衍被人群簇拥着过去......

    那时候我就想过,终有一日,要让他正眼瞧一瞧我沈端。

    这一瞧,就是半辈子。”

    沈端回过身来:“你帖上说,其昏瞀之中,数数及于老夫之名。可是真的?”

    “是真的。”魏逆生抬眸

    “沈阁老可知,老师昏瞀之中,数数及于阁老之名,醒而复述,至再至三。”

    沈端喉间微动:“他,他说了什么?”

    “前夜老师有那么一刻,是清醒的。

    “他握着我的手,说了几句话,让我替他记着。”

    魏逆生垂下眼帘,语气极郑重,声音沉缓,一字一字,像把别人说过的话,原样转述出来:

    “老师言说道:子安,你替老夫记下。

    沈端此人,才具虽不如老夫,可他有一样东西,老夫不及.....

    他懂大势,知取舍,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老夫与他斗了三十年,反倒成了这世上最知他的人。

    昔者管仲有鲍叔。

    管仲贪,鲍叔知其贫

    管仲败,鲍叔知其时

    管仲三战三走,鲍叔知其有老母。

    知我者鲍叔也。

    老夫与沈端,斗了半辈子,明枪暗箭,你来我往

    可说到底,满朝之中,真能在我走后守住这朝局者,唯沈端一人。”

    “老师还说:老夫若为管仲,这一国之相,必属鲍叔。”

    魏逆生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老师还说:管仲临终,桓公问相,管仲不荐鲍叔,千古引为憾事

    老夫没有管仲之弊。

    今日这话,老夫说给你听,你转告沈端:

    吾离后,大周往后唯有沈端,能持国安稳。”

    “我若管仲,君即鲍叔”

    话,叙述完毕。

    魏逆生全过程可谓是......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以至于,沈端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唯望着魏子,神色由疑,信,惊,喜,最后都化作一声极轻发颤的吐息。

    他没有怀疑。

    这少年说这话时的语气,太像冯衍了!!

    居高临下的坦然,骂了你半辈子,临了却把心里话交给你托付的口气,像得他恍惚间以为冯衍就坐在堂上。

    所以,这必然不是眼前这少年能编出来的,这是冯衍自己的话。

    可是....

    可是越想到这,沈端这心,却....

    “呵呵呵....”沈端笑了。

    先是低低的笑,然后笑声越来越大,直笑到弯了腰,又直起身来,眼角竟泛出一点水光。

    “冯衍啊冯衍!”他大笑

    “‘腰骨软似春柳,口舌甜如蜜饯’

    这话,老夫记了三十年,恨了三十年!

    可你临了,临了,竟给了老夫这样一个‘知’字!”

    他转过身,声音哽咽中自嘲,尾了又得意:

    “子安,老夫与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老夫年少读史,亦常笑鲍叔.....

    管仲那样的人,贪财,怕死,三战三走,鲍叔竟能一一替他辩白,还荐他做了齐国之相。

    老夫当年心想:这世上哪有这般痴人?

    如今,老夫信了,信了!!”

    “老夫这些年,在陛下面前弯过腰,在朝堂上挨过骂,为的是什么?

    是银子!是兵!是大周的边墙!

    甘肃的军饷,谁调的?

    老夫调的!户部的窟窿,谁补的?老夫补的!

    冯衍,你知啊!你知老夫这腰,是替大周弯的!”

    魏逆生端着茶盏,一直静静地听着。

    灯影在他脸上明灭,始终没有接话。

    他知道,此刻堂上这番话,句句是沈端的真心话.....

    老狐狸斗了一辈子,难得有一个人面前,能把这三十年的委屈、怨气、敬重、期待,一次倒个干净。

    而他要的,正是这份“交心”的错觉。

    茶烟袅袅,沈端的话音渐渐低下去,低到最后,几乎像是说给自己听

    “老夫还以为……这辈子,等不到你一句好话了。”

    沈府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光晕透过窗纸,落在两人身上,一老一少,一坐一立,像一幅画了很久,终于画完的画。

    魏逆生放下茶盏,起身,整了整衣冠

    “阁老的话,我必带到。”

    “老师若还有清醒之时,定,一字不落,说给他听。”

    沈端望着他,点了点头。

    魏逆生回身一礼,正要起身,沈端却唤住他:“子安。”

    “沈阁老还有吩咐?”

    沈端立在灯影里,花白的鬓角被灯火映得发亮。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摆了摆手:

    “老夫承了这一句话。”

    “你也可以说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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