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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道上,紫绯青绿,潮水退去。寇元被沈端暗讽完,正郁闷,便瞧见了前方的魏子。
于是行得极快,几步追上魏逆生,唤道:
“子安!子安呐!”
魏逆生驻足,回身:“寇公。”
“方才殿上,齐昭那般惺惺作态,反咬老夫一口,你为何,不发一言?”
寇元望着他,目光灼灼
“你被弹‘党同伐异’,以你的口才,满朝谁驳得过你?
你便眼睁睁看着他,把我们拖下水?”
魏逆生垂目,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寇公,晚辈也被弹了!
‘党同伐异’四字,虽系假疏,可晚辈身处嫌疑之地。
若开口自辩,岂非坐实了这四个字?
寇公也见着了.....
晚辈在殿上,唯有垂目而已。”
“再者……”魏逆生语气一顿,声音低沉
“齐侍郎,毕竟曾是寇公门下。
晚辈若出言相攻,倒像是落井下石。
于寇公面上,也不好看。
所以,思来想去,还是不开口的好。”
寇元望着他,半晌,咽下了那句到嘴边的话。
他何尝听不出这话里的虚?
什么“为寇公面上好看”,分明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可他也知道,此刻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齐昭那一口反咬,咬得太狠。
清流班列里,多少人亲眼看着他寇辅安被自家门下攀诬,多少人心里在打鼓:
他寇元,连跟了自己十年的齐昭都能卖,明日会不会卖到我头上?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
“子安,啧,哎……”寇元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涩然
“老夫先去料理那些乱摊子。”
“改日,再与子安细谈。”
“寇公慢走。”魏逆生垂目一礼。
寇元转身,匆匆去了。
魏逆生立在原处,望着那道背影,良久,没有动。
卖人情,也不能让受人情的人,过得太舒服。
“能忍惊扰者,方为真正控局者。”
……
东宫,文华殿。
“宝德,你说.....”太子姜珩边走边唠:“你说齐昭这个人,可笑不可笑?”
宝德垂手侍立:“殿下是说今日朝会上那位齐侍郎?”
“假名构陷,反咬恩主。
临了还要喊一声‘我为清流’。”太子冷笑
“清流,清流......”
“孤今日算是看明白了,这满朝的‘清流’,咬起自己人来,比谁都狠。”
宝德不敢接话,只垂目听着。
太子顿了顿,停步忽问:“你可知齐昭?”
宝德皱了皱眉,似在回想,片刻,才道:“宫殿下,齐侍郎,奴不甚知。”
“不过殿下提起,奴倒是想起了些事……”
“何事?”
“昨日,魏少詹事于东宫属官名单中,批了齐侍郎的儿子,齐郎。”
姜珩正欲抬步,闻言,脚步猛地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来,望着宝德:“你说什么?”
“昨日,魏少詹事在东宫属官名单中,批了齐朗的文书。”宝德道
“奴当时在廊下当值,瞧见了一眼。”
“昨日。”姜珩方欲举步,骤闻此语,足若生根。
昨日。
齐昭的弹章,今日才上殿。
昨日,昨日满朝还无人知道齐昭要做什么。
可魏逆生,昨日就动了齐昭的儿子。
他早就知道。
他早就知道齐昭要出手!!
他瞒过了满朝,瞒过了寇元,瞒过了沈端......
大朝之争,早持其钥,任殿上风雨翻覆,而独坐枢机之侧。
“子安……”姜珩低声,若叹若惊
“你昨日,就动了他。”
“所以,今天这个朝会.....”
姜衍蓦然回望,凝注殿外,良久,竟无一语。
“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
呵,孤之肱股,其智所揣者,较孤所知,还深三分。”
……
大明门,魏生立于阙下,缓抬其首。
晨光斜入,眉目微弯,瞳中倒映宫墙,若血染之幕。
恭谨之色,自眼底寸寸而褪,如霜见日,如雾承风。
一时间,魏子狐态始见.....
眯眸回望,唇角一勾,极轻极浅,似有若无。
齐昭之刃,因其递风而利。
刃既落,中沈端、噬寇元,而独不反噬操刀者。
寇元负其半情,沈端承其一默,太子见其一隅。
齐昭者,不过开局之前,先扫净的台阶。
无一句自辩,无半分市恩,而满朝棋局,已潜转于其掌中。
正如,司空图《诗品·含蓄》中的:“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此语本谓诗境,借以魏子此刻为政之至境。
不落言筌,不露形迹,而意在象外,功在言外。
今日魏子正是如此:不争辩,故无破绽,不市恩,故无私名,不动声色,故无人能测。
寇元、沈端、齐昭,皆在局中奔走,唯魏子一人立于局外,看他们相斫,也看他们相欠。
满朝朱紫,莫知其踪。
这才是冯衍真正的衣钵......
不是权谋,是藏。
藏器于身,待时而动,藏锋于鞘,不击则已。
狐之性,疑而不失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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