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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文渊问策,魏子折桂令 第490章 泰山其颓,哲人其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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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相,那张载之荐……”方祁低声问

    “是准,是驳?”

    沈端回到案前,执笔,蘸墨。

    笔尖悬在文书上方,悬了很久。

    “准。”他道,落笔。

    方祁凑近一看。

    “准了,岂不是正中他下怀……”

    “驳了他,他换一条路,准了他,他欠老夫一个人情。”沈端搁笔,声音平静

    “棋到中盘,赢一子的人,往往输全盘。”

    “张载入陕西,粮道在他手里。

    可陕西的兵,还在许震手里。

    掎角之势,是老夫布的/

    他要收粮道,便得与老夫的许震,同舟共济。”沈端的目光暗晦

    “他以为他收了网,可网绳,还在岸上。”

    方祁似懂非懂,沈端没有再说话。

    他重新坐下,抚过那方天官之印。

    “渔翁之竿,今日方知,在他人手。”沈端低声道

    “天官之印,握之愈重,看之愈明。”

    “魏子安……”沈端抬眸。

    “这盘棋,老夫陪着你,下到终盘。”

    ......

    景和十五年七月廿八,申时。

    魏逆生下值,出吏部,巷口青帷马车在外。

    帘半揭,福娘露半面,见其不语,唯敛身让座。

    车中寂寂,福娘不问朝事,但低声道:“阿公今日依旧。”

    魏逆生应了一声。

    轮声辘辘,径抵大明门冯府。

    冯府后园,兰草数丛,石案一方。

    冯衍坐廊下旧椅,膝覆旧毡,望园如塑。

    福娘止于月门之外。

    魏子独入,立于师侧。

    “老师。”他轻唤一声。

    冯衍不应。

    魏逆生也不以为意,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在石凳上坐下,神情肃穆。

    如当年课业方毕,将一日所学,恭呈师前。

    可今日,听者已不能复言,观者已不能复顾。

    “老师,沈端转掌吏部了。

    陛下使之兼领天官,继任首日,便批了寇元之荐疏。

    张载,入了陕西清吏司。”

    语至此,微顿,若有所待。

    而园中风声飒飒,无人应之。

    “老师,你教我,观私利,放大局。

    今日这一局,弟子放得大么?

    沈相以周铨为人情,我即以张载制其粮道。

    周铨持斧于外,张载握粮于内,两头一线,待其察觉,局势已定。”

    说着,魏逆生的声音渐渐急了起来,像是在等一句评语。

    “老师,弟子可做得对?”

    园中惟风声。

    魏逆生垂目,良久,长长吸了一口气,将喉间那点哽咽压下去,方才续道:“老师,你说过,能忍惊扰者,方为真正控局者。

    这半个月,弟子忍之甚苦。每夜独坐书斋,辗转自思。

    我总在想,若你在,你会怎么说?”

    言至此,声已酸涩,不可自抑。

    “以前,我每落一子,老师必指其谬。

    你一点错,我便知道下一子该落在哪里。”

    声音一点一点,带上了泣意。

    “如今没人点错了……我自己点,总怕点错。”

    “陛下给张载批了路,给秦公入了阁,给沈相授了印,给你......”

    至此,语断,不可续。

    冯衍则目越兰草,瞻望无定。

    魏逆生默坐良久。

    石凳之寒,沁肌入骨,兰草当风,摇而复止。

    他忽然想起许多事。

    想起十岁那年,持一帖而叩门,蒙师收留。

    师授之以书,教之以言,导之以立身于朱紫之间,使不倾不倚。

    偏院十年,父不见爱。

    冯府十载,师独以子视之。

    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弟子今日之惑,已无人可解

    今日之怖,已无人可依。

    日后行差踏错,谁为弟子指谬?

    人失其镜,面垢而不自知。

    .....

    魏逆生垂下头。

    就在这时......

    一只手,缓缓抬了起来。

    然后,轻轻地,落在了他的头上。

    魏逆生浑身一僵。

    唯见冯衍侧眸,浊目停驻,刹那之间,唇弧微起,无声,极浅,似有还无。

    园中万籁俱寂。

    冯衍指节如竹,虽枯而温,目光虽浊,而慈色未散。

    十年之教、十年之护、十年之默默注视,于此一瞬,尽付于这一拍之间。

    这一碰,魏逆生终于忍不住了。

    他肩膀微微发颤,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却仍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老师。”

    他抖得不成样子,话带泣音,又咬唇忍泣。

    “老师,你不在,我心有余悸。”

    “我……”

    “我一无所有,我一无所能,我一无所学。”

    嘴唇咬得发白,眼眶里的热意却再也止不住。

    喉咙里溢出压不住的呜咽,他缓缓伏下身,将头枕在老师的膝上,一动不动。

    冯衍没有推开他,亦无一言,唯以枯手覆其顶,久久不撤。

    园中兰草,摇而复停,似有若无地数着这最后一寸光阴。

    兰草无声,夕照无声。

    冯衍不能答而魏子之言,已尽成独白。

    可冯衍看着伏在自己膝上的孩子,目光慈祥,似语在说.....

    痴儿,痴儿……

    进退维谷之日,正是别有洞天之时。

    穷途而哭者,阮籍也

    为师所望者,非哭途之人,乃开路之人。

    你道你一无所有,可你忘了,为师十年所授,皆在你腹中。

    你道你一无所能,可你不知,你已独自走到了为师三十年才走到的地方。

    你道你一无所学,痴儿,学,从来不是学完的。

    一无所有,方是无所不有之始。

    一无所能,方是无所不能之门。

    一无所学,方是无所不学之机。

    兰有荣枯,道无断绝。

    为师能给你的,早已给尽了。

    剩下的路,你自己走,便当为师还在。

    你早已长大了,痴儿......你只是,还不知道。

    这些话,冯衍没有说出口。

    他早已说不出口。

    月门之外,福娘以袖掩口,泪落无声。

    ……

    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

    可是人生常在,离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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