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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二刻。魏逆生放衙,出吏部。
崔福赶着枣红马,早已候在巷口,见他出来,咧嘴一笑:
“公子,回府?”
“嗯。”
魏逆生上车,车帘落下。
马蹄哒哒,驶出长街......
可没走多远,魏逆生便掀开帘子道:“崔福,最近这段时,怎都走此路回府?”
“啊?”崔福回头,干笑一声
“哦!!我是看,城西那条道,今儿人少,好走些。”
“人少?”魏逆生道
“城西是市集所在,这会儿正是人最多的时候.....”
“呃……”
“崔福。”魏逆生放下帘子,声音悠悠
“你这段时间,不对劲。
卖东西,偏往城西卖,等我下值,偏从城西绕
回了府,还要寻个由头,再从城西过一趟。”
“总不能,你是认了城西的哪棵老槐树,做了干娘?”
“公子!”崔福急了。
“我是看城西的米便宜!”
“城西的米,比东城便宜三文。”魏逆生道
“你便天天买米?你崔福什么时候,学会精打细算了?”
“我一向.....”
“说实话。”
马车,停了。
崔福勒住马,背对着车帘,半天,才吭哧出一句:
“公子……我说了,你别笑话我。”
“你说。”
“我……我喜欢上城西的一个姑娘家了。”
话尚落,魏逆生当即掀开帘子,钻出头来,望着崔福羞色的神情,怔了一瞬.....
随即,当即笑出了声。
“你这一路支支吾吾,绕城半圈,就为这个?”
“公子说了别笑!”崔福急得跺脚
“我可是真心的!”
魏逆生收了笑,正色道:“哪家的?”
“城西卖绢的陈姑娘。”崔福低着头,声音闷闷
“她爹开染坊。”
“她每日在铺子前晒绢,绢,白,人,也白。”
“嗯哼?人也白?”
“公子!”崔福羞得第一次不敢看魏子
“我说不好话,反正,反正我每回打那儿过,心里头,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魏逆生忍着笑,又问:“可说过话?”
“没……只敢远远看。”崔福的声音低下去
“有一回,她冲我笑了一下,嘿嘿!倒是惹得我心甜。”
魏逆生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他道
“崔福,你这是:俟我于城西啊。”
“啥?啥叫‘俟’?”
“就是等。”魏逆生道
“可惜人家姑娘没等你,是你,在城西等人家的姑娘。
等,是等不到的,得上前。”
“上前?”崔福愣愣的,“咋上前?”
“赶明儿,你买她一匹绢。”魏逆生道,“多给几文钱。”
“多给钱?那不成冤大头了么!”
“你给姑娘送钱,那叫冤大头?”魏逆生摇头,“那叫心意。”
崔福眨了眨眼,似懂非懂,一拍大腿:“公子!!”
“你懂得真多!我以为你只会读书!
“我读的书里,都写着呢。”
“《孟子》云:食、色,性也。”魏逆生补了一句
“你这不是丢人是有人性。”
崔福:“公子说的,我一个字也没听懂。
不过听公子这么一说,心里,倒是踏实了!”
说罢,扬鞭一甩,枣红马撒开蹄子,往城西的方向,哒哒而去。
魏逆生靠在车壁上,望着车帘外掠过的街景,又笑了笑。
“憨货。”
…...
回府,已是暮色四合。
福娘迎在门口,见崔福哼着小曲儿卸车,笑得合不拢嘴,奇道:
“官人,崔福今儿怎么了?捡着银元宝了?”
“捡着个媳妇。”魏逆生道。
“啊?”
福娘杏眼一眯,主动凑上去,撞了撞魏子
“魏郎~~”
“夜里说与你听。”
……
夜里,床上。
帐幔低垂,灯已熄了大半。
福娘侧过身,推了推他:“魏郎,崔福到底怎么了?”
魏逆生也转过身,两人面对面,便把白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福娘先是笑,笑够了,认真起来:“城西陈家的姑娘?”
“我听曲娘说过,姑娘手巧,绢染得极好,人也端正。”
“崔福这憨货,眼光倒是不差。”
“你倒比我还清楚。”
“女人的事,自然要问女人。”福娘道
“魏郎,咱们是不是该给崔福张罗张罗?”
“他自个儿的事,让他自个儿去求。”魏逆生亲了一口福娘
“男人的媳妇,得自己挣。”
福娘捂嘴小手一拍,笑了:“那官人当年也是自己挣的?”
“……”
魏逆生噎住了,“我.....我.....”
福娘笑得缩进被子里,半天,探出半个脑袋,眉眼弯弯:
“哼,就这,还说得头头是道!”
“睡觉……睡觉。”
“别睡别睡!”福娘拽住他的袖子
“说正经的,崔福跟了你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你该给他个家了。他有了家,才算是安稳了。”
魏逆生沉默片刻,轻声道:“嗯。”
“明日我问他,若真是真心,我带他便去提亲。”
“那我得备一份礼。”福娘的声音,带着笑
“崔福是咱们家的人,不能让人家姑娘受了屈。”
窗外,月色如水,枣影摇摇。
小院之夜,无朝堂,无边事.......
只有一对夫妻,说着一个憨货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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