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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文渊问策,魏子折桂令 第669章 西市斩董,专杀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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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和十六年,六月初十,辰。

    西安,钦差行辕,二堂。

    案上摊着那份三司议定的判词,墨迹未干

    【董文谦五罪并论,拟大辟,监候题奏】

    魏逆生立在案后,尚未用印。

    左参议双手捧着判词,颤声道:“魏大人,判词已定,只须用印,便可题奏。”

    “监候。”魏逆生道。

    “是,监候题奏。”左参议道:“依律,立决须奉旨......”

    “监候者,候秋审、候朝命。

    大人,大人若即日行刑,便是……”

    “便是专杀。”魏逆生替他说了。

    二堂一静。

    按察司佥事捻着须,缓缓道:“大人,专杀三品命官,京中必有物议。

    况且,此案已奏,若得批复,不过两月。”

    “两月?”魏逆生侧过脸。

    “往返两月,若遇秋审,或至明年。”佥事低了低头。

    魏逆生没有再说话,唯抬头望天,但见,日头已高。

    “两月之内,”他缓缓道:

    “董氏之田,早已化整为零,董氏之党,早已翻案灭口.....”

    “西北之民,等不到明年。”

    左参议膝一软,几乎跪下:“魏大人,擅杀从三品,形同矫诏啊!”

    “矫诏?”魏逆生转过身来,声音一沉。

    “本官奉旨持节,便宜行事!王命旗牌在此,御赐之剑在此!

    董文谦矫诏调兵,激变良民,铁案如山!!

    本官杀他,是奉王命行国法,不是矫诏!”

    “可……可京中……”

    “京中!”魏逆生一步逼近,声音拔高

    “若待京中,则田不可清!若待成法,则弊不可除!若待物议,则民不可活!”

    “天时不足畏,成法不足拘,人言不足恤!!”

    “尔当我昔日朝上三言不存否?!!”

    左参议、按察司佥事,齐齐退了一步。

    魏逆生环顾二人,声音又上一层:

    “本官今日专杀董文谦,明日自当上疏请罪!”

    “二位若怕,只在监斩台上,签一个名字。”

    “签不签?”

    左参议看了看佥事,佥事看了看左参议,两人一齐躬身

    “下官……签。”

    魏逆生点了点头,转向堂下。

    “陈绍。”

    陈绍一凛,忙出列:“下官在。”

    “你是西安知府,今日西市,你监刑。”

    陈绍脸色一白:“下官……下官监刑?”

    “你居知府一职,此为本分。”魏逆生道

    “监刑之时,手要稳,眼要直,笔要清。”

    “下官……领命。”陈绍声音带颤。

    “按察司,监斩。”

    “下官领命。”按察司佥事躬身。

    “许震。”

    许震起身,抱拳:“末将在。”

    “你观刑。”

    “是。”

    “韩彪。”

    “末将在。”

    “带西安卫兵,弹压法场。”魏逆生道

    “今日西市,看的人多,乱不得。”

    韩彪抱拳应声,嘴里却低声嘟囔了一句:

    “奶奶的,斩个官,比打仗还费劲。”

    魏逆生目光扫过去。

    韩彪腰一弯,忙道:“末将多嘴,末将多嘴。”

    ……

    午时。

    西安西市,法场。

    日色惨白,石板泛青。

    木栅栏外,百姓挤得水泄不通,踮脚探颈,鸦雀无声。

    “听说是个参政?”

    “从三品呢。”

    “钦差真敢斩?”

    “谁知道,瞧吧。”

    监刑棚下,陈绍坐在案后,汗透重衣

    监斩台上,按察司佥事按着一角判词

    观刑席上,许震一身戎装,坐得笔直。

    韩彪抱刀立在阶下,刀斧手两列排开,横刀而立。

    法场正中,董文谦囚服、披发,跪在青石上,到这一刻,仍不肯信。

    “带钦犯,董文谦!验明正身——”

    按察司佥事拖着长声,念罢罪状,顿了顿,又念:

    “董文谦矫诏、擅调官军、激变良民、夺田逼献、殴伤老卒,五罪并论,依律拟斩!!”

    “奉钦差令,立决!”

    “立决”二字一出,董文谦猛地抬起头。

    “立决?!”他嘶声道:“监候!判词上分明写着监候题奏!”

    “老夫是从三品命官,须天子下旨!!”

    “魏逆生!!!”董文谦挣扎着要站起来,被两个刀斧手死死按住

    “尔敢擅杀朝堂命官!!”

    “本官从三品,列位大夫!

    国朝三尺法在,三法司在,天子在!

    你一个五品,敢矫诏杀人,敢坏朝廷体统!!”

    “老夫受朝廷之命,牧此一方!

    生杀予夺,自有朝廷!

    你恃宠而骄,挟节自重,把王命当成你自家的刀!!”

    “自古刑不上大夫!!”

    “你今日坏此礼,天下士人,谁不切齿!!”

    “老夫死,不足惜,可朝廷的体面,不能由你一个五品作践!!”

    董文谦喊得声嘶力竭,嗓破声劈,仍一句一句往外掏:

    “老夫世受国恩,三十年仕途,修渠筑墙,平粜赈灾!

    你杀我,天下士大夫,谁不寒心!!”

    “魏逆生!你今日杀我,明日京中自有公论!

    寇阁老在朝,诸公在朝,不会放过你!!!”

    陈绍闭了闭眼。

    许震一动不动,只按在膝上的手,垂眸皱眉。

    韩彪则是啐了一口,低声骂:“奶奶的,到死还摆他的官架子。”

    正此时,人群忽地一分。

    却见魏逆生绯袍玉带,自法场东角,四方步出。

    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满场喧声,渐渐低了下去。

    唯见其手里握着御赐之剑,剑未出鞘,鞘上金纹。

    魏逆生走到董文谦面前,停下。

    董文谦仰起头,嘴唇哆嗦,还要再喊。

    魏逆生没有看他,只淡淡道:“口口声声体统。”

    “你矫诏、调兵、夺田、激变,坏的又是谁的体统?”

    “本官今日,就替朝廷,正这个体统。”

    说罢,魏逆生抬起剑,连鞘横在董文谦颈边,停了一停。

    只一停。

    而后,手腕一收,剑收回身侧。

    剑不落下,剑已落下。

    这一停一收,是天子要杀,不是魏子要杀。

    旁观众人,只觉得这一停一收之间,比真砍下来,还重。

    魏逆生官袖一摆,声,传遍全场:

    “本官巡视西北,有善必奖,有恶必惩!!”

    “斩!!”

    刀斧手手起刀落。

    “噗”的一声。

    血溅青石,董头滚落,在石板上滚了两滚,停住了。

    而后,百姓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好”,随即如山呼海啸,轰然炸开。

    陈绍坐在监刑棚下,看着那颗滚落的头,脸上的肉抽了一抽。

    半晌,轻轻叹了一声:“利害有常势,取舍无定姿……”

    他闭上眼,又缓缓补了一句:“尔今,是替我死也.....”

    按察司佥事在监斩台上,左参议立在监斩台侧,两条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扶着柱子,额上冷汗往外沁。

    许震缓缓起身,望着法场中央,半晌无言。

    韩彪凑过来,低声道:“将军,从三品……也斩得。”

    许震看了他一眼,声音很轻:“从今日起,西安的文武,都该知道了。”

    “知道什么?”

    “从三品也斩得。”

    ……

    斩讫。

    午时三刻方过,钦差行辕,书房。

    魏逆生已换了常服,案上摊着两道文书。

    一道,是八百里加急的奏疏,题曰《请伏专杀之罪疏》。

    一道,是墨迹淋漓的告示,题曰《清田告示》。

    【臣逆生谨奏:臣以书生,谬膺节钺,奉旨西巡,职在清田。

    董文谦以从三品之官,矫诏调兵,夺田激变,罪在不赦。

    臣会审已定,法当大辟;然董氏之党在朝,题奏往返,动经岁月,西北之变,恐生不测

    臣不待诏命,已于本月初十,斩文谦于西市

    臣擅杀三品,罪当万死……】

    崔福顿了顿问:“这疏,真要八百里加急?”

    “八百里,还嫌慢。”魏逆生道。

    “可这疏一上,京里若真治大人的罪……”

    魏逆生搁了笔,看了他一眼。

    “治我的罪?”

    “董案一翻,西北必再乱,西北一乱,辽东的粮道、京师的饷,谁来担?”

    “他们不敢治。”

    “那他们只能追认。”崔福眼睛一亮。

    “追认了董文谦的罪,”魏逆生道

    “我这‘专杀’,便有了先例。

    往后西北的赃官,人人都得想一想。”

    “可……”崔福又迟疑了一下

    “若京中既不追认,也不治罪呢?”

    “不追认,不治罪,那就是装糊涂。”

    “可这道疏,是八百里加急,通政司要录,内阁会看,六科廊下,明日就能传出抄本。

    天下人都看着,他们装不得。”

    “寇元要脸,不沾腥。”

    “何况,斩董对沈端亦有利,工部尚书该出了。”

    说着,魏逆生重新提笔,把疏文最后一段写完:

    【臣闻:法者,天下之公器;人主之威,不以私屈。

    臣不待诏命,斩文谦于西市。

    若以文谦为有罪,则请追认其罪,明告天下

    若以臣为专杀,则请下臣于狱,明正典刑

    臣一人之身,不足惜;西北百万之民,不可负。

    臣逆生,无任惶恐待罪之至】

    写罢,搁笔。

    崔福把疏文接了,小心封好,又看了一眼案上那道《清田告示》,低声念道:

    【为清田事:军田者,朝廷之田,老卒世守

    赃田者,豪右之田,侵夺而来。

    自今日始,凡被夺之田,尽数还民

    凡投献之契,当堂焚毁,凡寄名之户,尽行清出。

    凡老卒自垦之荒田,验明四至,给契为业,永不起科。

    凡豪右寄名于军户、诡寄于寺观书院者,限十日自首,免其罪

    十日不首,田入官,人论罪。

    凡阻挠清田、煽动百姓者......】

    “有敢阻挠者,”崔福停了一下,“以董文谦为例。”

    崔福咂了咂舌:“大人,唯有我日日夜夜在侧之人,方知大人智深。”

    “行了!少拍马屁,快发出去。”

    “八百里加急,送通政司。”

    “西安府的告示,午时之后,贴遍全城。”

    “是!”

    崔福捧着文书,快步出去。

    魏逆生则起身,立在阶前,绯袍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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