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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文渊问策,魏子折桂令 第675章 非一家哭,即一路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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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和十六年,六月二十七

    西安卫中所,孙七家。

    院墙低矮,檐下挂着一把旧锄、一顶破斗笠。

    魏逆生没有摆仪仗,则携崔福至。

    .....

    “孙七。”

    孙七拄着锄从灶间出来,一见是魏逆生,慌得锄头都拿不稳

    “大人……您大人怎么到这儿来了?”

    “来看你家的田。”魏逆生道。

    田在屋后。

    界石新换,石上朱砂还红。

    魏逆生蹲下身,伸手按了按石上的字:“听说册多出来的都是你自己开的?”

    孙七搓着手:“是老汉一锄头一锄头刨的。”

    “记你名下。”魏逆生站起身。

    孙七怔了一怔:“这……这就算老汉的了?”

    “这得问你儿子。”

    闻得此言,孙七连遣邻家去寻自家儿子。

    ……

    很快,孙七之子被从城里叫回来,衣襟上还沾着面粉,站在田埂上,不敢抬头。

    魏逆生看着这个比自己大许多的年轻人,问道:“你爹的田,你种不种?”

    后生不答。

    孙七急了,抬手要打:“说话!”

    魏逆生拦了他,声音放缓:“本官给你家三条路,你听清。”

    “一,你爹在世,田归他种,一亩不动。”

    “二,你爹遭征若回不来,田归卫所,官庄收租,养你娘,养你弟妹。”

    “三,你愿顶役,优先承种,免杂役,军饷先给你

    你不愿,纳军役银,本官另募愿战的人补额。”

    孙七听得怔怔的,半晌,又恍惚才明,急道:“大人……你....”

    话未尽,孙七之子抬起头,眼里有些不信:“纳银……纳多少?”

    崔福在旁翻开册子:“一年二两,分四季,修渠十日,抵一季。”

    说罢,崔福把一张“养老田票”样票放在桌角,朱印朝上,票上写着两行小字

    【田归卫所,租养其老】

    【子愿顶役,优先承种】

    魏逆生也不逼他,只道:“三日后再答,好生思虑。”

    说罢,转身便走。

    只可惜,消息比人走得快。

    魏逆生到庄口时,槐树下已站满了人。

    老卒、军余、佃户,一个个伸着脖子。

    崔福自然不能让魏子被冲撞,于是独自站在槐树底下,看了看众人道:

    “大人巡民,今日只说三句。”

    “这第一句,老卒的田,一亩不让。”

    “第二句,田归卫所,租养老人。”

    “第三句,军役银可以折,可以工抵,不愿从军的不逼。

    只是这田,必须给转给愿从军户的人家!!”

    人群里静了一静,随即嗡嗡起来。

    一个老卒问:“大人,军役银交不起,咋办?”

    “修渠,筑墙,看仓,都算。”崔福呵道

    “十日一季,四季一年。”

    又一个老卒问:“田票能传家么?”

    “田票不传家,承种能传子。”

    “你儿子愿种,优先。”

    一个老卒挤到前头,咧着嘴问:“大人,官庄的租子,几成归种田的?”

    “三成归官,七成归种田的。”

    (672章以租银分三份(清田局/抚恤/新军)

    675章有提:以官庄与种田人三七分成.....

    所以,可以并看为“佃户交三成租,租再分三用”)

    ……

    午时,行辕清田局。

    案上摆着两样东西:一张养老田票,一张空白榜文。

    魏逆生看了看众人道:“自首令,今日就发。”

    “二十日为期。自首者,田退七成,留三成,免罪,免追赃,给‘义民’匾。”

    “逾期者,田全数入官,追三年子粒,依律论罪。”

    “官革职,绅罚银。”

    “举报属实者,赏没入田亩十分之一,或银十两。”

    “同甲、同吏、同官互保,一人隐匿,同保连坐。”

    崔福提笔,在榜文的“二十日”三字上,朱笔重重圈了一圈

    榜尾的赏格银数,写得明明白白。

    左参议捻着须,迟疑道:“大人,留三成,恐失之纵。”

    “不若留二成,以彰国法。”

    按察司佥事也皱眉道:“连坐及于同保,恐失之苛。”

    “贴榜!”

    魏逆生只出一言,而众人不敢再问。

    ……

    申时,榜文贴出去了。

    城门口、府衙前、各乡庄口,一纸朱文,墨迹未干。

    识字的人念,不识字的人听。

    与此同时,孙七家。

    灯芯短了,孙七拿剪子剪了一剪。

    儿子坐在桌边算账,算着算着,他抬起头:“爹,这魏大人真好。”

    孙七把那张养老田票放在灯下,朱印泛着红。

    “好吗.......”孙七望着田票喃喃自语

    “这田,没有变,它依旧吃人,无非它有得选了。

    只是,不知道是吃我,还是吃你.......”

    ……

    夜,行辕后院。

    月色薄,树影横在阶前。

    魏逆生负手立于树下,仰面望天,一动不动。

    崔福从外头回来,脚步轻快,一进院门便笑道:

    “大人!今日这两道令,西安城都传遍了!!!

    养老田、自首令,一仁一威,百姓都说是青天的德政……”

    话到一半,崔福凑近两步,借廊下灯火一看,登时慌了

    “大人!您……您怎么……”

    魏逆生抬手,在眼角按了一按,方道:“风大。”

    “大人……”崔福的声音都变了

    “如今事事向好,您这是怎么了?”

    魏逆生回眸,看他一眼。

    “崔福。”

    “青天?”魏逆生缓缓道

    “呵,这世上,哪有什么青天。”

    崔福一愣。

    灯下,只见魏子面色带悲,藏不住。

    “我,我魏逆生,仅仅用这一点东西,就在逼他们将自家孩子,送上!”

    说着,魏逆生抬手,自袖中取出那张田票,声音低涩

    “呵呵,你看这田票.....”

    “老卒在世,田归其种,老卒身故,田归卫所,其子愿顶役者,优先承种。”

    “愿顶役的,优先。”

    “不愿的呢?田归官庄,儿子只能承种,不能再有田。”

    “我给了他们一条路,可......可,也给了他们一道题.....”

    崔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们要田,就得把儿子送上。”

    “他们舍不得儿子,田就归官。

    这哪里是养民?无非拿田换命。”

    崔福低声道:“大人,您已经做得极好了……”

    魏逆生沉默了一息,仰起头,望一线夜色,声音低下去,像是说与天听:

    “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

    “今日,我,我魏逆生也成了‘率土地’的人了。”

    崔福咬牙,语气一转道:“公子……”

    “这,天下事,非一家哭,即一路哭!!”

    “所有人都希望,宁听一家哭,不愿听一路哭。”

    “此非,罪.....”

    ——

    我本非此间人。

    来时,以为天下无不可改之法

    到得此间,才知法可改,命不可改。

    昔日读史,知此弊百年之后必有解

    只是这百年,等不得,等不得。

    史书上“变法”二字,落到人间,原是一字一血。

    我知此田非良法,可良法未来,此间只有此法。

    我以田为饵,以命为兵。

    我大罪,恶罪......

    后世史笔若论我,必以我魏子安,为此制之罪人。

    我,魏子安,甘愿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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