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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额头撞击地面的沉闷响声,一声接一声,在空旷死寂的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执着和疯狂。宋玉成已经完全摒弃了任何尊严和体面,他像一头发了狂的、濒死的野兽,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的头颅狠狠砸向坚硬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每一下磕头,都伴随着他嘶哑、破碎、却又无比急切的供述和哀求,仿佛不这样做,就无法表达他此刻急于求生、拼命表现、恨不得将心肺都掏出来的“忠诚”和“悔悟”。
“陈总!我说!我全都说!郑怀山在瑞士UBS银行的秘密账户,账号是756-38492-771,密码是‘ZHS1949&LX’,是他和他老婆名字拼音加生日的组合!里面还有至少两千万美金!是他这些年让我经手,从各种项目里洗出去的钱!还有他在开曼群岛用他小舅子名义注册的离岸公司,叫‘Golden Horizon Investment Ltd’,实际控制人就是他!这家公司控股了至少七家空壳公司,专门用来接收国内‘咨询费’、‘服务费’和艺术品交易的‘佣金’!账本和股权文件我都拍了照,存在一个加密U盘里,U盘我放在我情妇那里,地址是滨海市……”
宋玉成语速极快,声音因为急切和用力磕头而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和血沫,但他强迫自己说清楚每一个关键信息——账号、密码、公司名称、地址、人名。他额头早已血肉模糊,鲜血混着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甚至溅到了光洁的地面上,形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污渍,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拼命地磕,拼命地说,仿佛要将自己知道的一切,连同自己的灵魂,都一股脑地倾倒出来,献给主位上那个冷漠的年轻审判者,换取一线渺茫的生机。
“还有‘蝎子’集团!最早是郑怀山搭的线!大概八九年前,他通过一个在东南亚做生意的远房亲戚,认识了‘蝎子’集团的一个中层,叫‘蝰蛇’!是他牵的线,让我去谈的具体合作!最早是走私一些国内限制出口的稀土原料和稀有金属,后来胆子大了,开始夹带文物,再后来……后来连‘面粉’和‘冰糖’的通道也开了!郑怀山负责打点海关和沿途的关系,我负责对接‘蝰蛇’和国内的接货方!走的是‘百草堂’的药船!每次‘蝎子’那边会把货和文物一起送过来,我们这边用‘百草堂’的中药做掩护,分装运输!利润……利润我拿三成,郑怀山拿四成,剩下三成打点各路关系!这些年,至少走了十几批货!总金额……总金额超过五个亿美金!陈总!我有账本!每次交易的货品清单、数量、金额、分成,我都记了暗账!就藏在我办公室书架的暗格里!钥匙……钥匙在我皮带扣里!”
宋玉成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去解自己的皮带,因为双手颤抖得厉害,解了几次都没解开,他急得直接用力一扯,将昂贵的鳄鱼皮带扯断,手忙脚乱地从皮带扣的夹层里,抠出一把小小的、银色的钥匙,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朝着陈默的方向,继续用力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更加沉闷刺耳。
“钥匙在这里!陈总!账本就在我办公室!东区云顶大厦顶层,我的办公室!书架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七本《资治通鉴》是假的,后面是暗格!账本、还有一些他和‘蝰蛇’的加密通信记录、几份他签字的重要批文照片,都在里面!我都交给您!只求您饶我一命!给我一个做污点证人的机会!我还可以指认更多人!我知道‘蝎子’集团在国内的其他几个合作方!我知道他们一些据点和接头方式!我都告诉您!只求您给我一条活路!求求您了陈总!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猪狗不如!求您看在我坦白的份上,饶我一条狗命吧!”
宋玉成涕泪横流,声嘶力竭,将郑怀山的老底掀了个底朝天,从经济犯罪到走私洗钱,再到勾结境外黑恶势力贩运违禁品,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物、金额、细节,只要是他知道的,都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倾泻而出。有些细节,甚至连瘫在椅子上的郑怀山都听得眼皮直跳,眼中怨毒之色更浓。宋玉成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是要用他郑怀山的命,来换自己苟延残喘的机会!
郑怀山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血丝,枯瘦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指甲印。他看着像条疯狗一样不停磕头、疯狂出卖自己的宋玉成,心中的愤怒、怨恨、以及一种被彻底背叛的冰冷绝望,几乎要将他吞噬。这就是他一手提拔、悉心栽培、视为心腹的宋玉成!大难临头,为了自己活命,竟然如此毫不犹豫、如此彻底地将他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罪行,都抖落得干干净净!甚至比他这个当事人记得还要清楚!这个畜生!这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而主位上的陈默,依旧垂着眼睑,面无表情地看着脚下磕头如捣蒜、血泪糊了满脸的宋玉成,看着他高举过头顶、沾着血污的银色小钥匙。他的眼神,如同万年寒冰,没有丝毫波动,既无厌恶,也无快意,更无怜悯。仿佛宋玉成这卑微到极致、凄惨到极致的表演,不过是一场无聊的闹剧,引不起他内心丝毫的涟漪。
直到宋玉成将能想到的、关于郑怀山的罪行和证据一股脑倒完,只剩下“咚咚”的磕头声和含糊的哀求时,陈默才微微抬了抬手。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如同有魔力一般,让几乎陷入癫狂状态的宋玉成立刻停了下来。他保持着额头触地、双手高举钥匙的姿势,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激动而剧烈颤抖,却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竖起耳朵,拼命捕捉着陈默可能发出的任何指令,如同等待最终宣判的死囚。
陈默没有看他,也没有去看那把钥匙。他的目光,缓缓转向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的郑怀山。
“郑老,”陈默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郑怀山和宋玉成的心同时一紧,“你的‘得力助手’,似乎比你自己,更清楚你做过些什么。账号,密码,离岸公司,走私渠道,分成比例,甚至你藏在书架里的账本和批文…… 事无巨细,了如指掌。”
郑怀山浑身一震,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毒至极的光芒,他死死盯了还在匍匐在地的宋玉成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宋玉成生吞活剥。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如同破旧风箱漏气般的、嘶哑的冷笑。
陈默并不在意他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平静的、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道:“不过,宋会长刚才说的这些,关于账户,关于离岸公司,关于走私渠道和账本…… 我这里,大部分都已经有了记录和证据。有些,甚至比宋会长记得更清楚。比如,你那个瑞士UBS银行的账户,在去年十一月,还收到了一笔来自中东某王室基金的、三百万美金的‘咨询费’,名义是为你那位在海外留学的孙子,提供了一份‘实习机会’。又比如,你小舅子名下的那家离岸公司,上个月刚刚完成了一笔股权变更,将15%的股份,无偿转让给了一位名叫‘苏珊·李’的美籍华人女性。而这位苏珊·李女士,经查,是李副**夫人娘家的一个远房侄女。”
陈默每说一句,郑怀山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就抖一下。当听到“孙子”、“实习机会”、“苏珊·李”、“李副**夫人”这些关键词时,他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起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更深的恐惧。陈默……陈默竟然连这些都知道?!连他以为最隐秘的、为孙子铺路的海外资金,以及他和李副**之间更隐秘的、通过亲属进行的利益输送,都查得一清二楚?!这怎么可能?!这需要多么恐怖的情报网络和调查能力?!
最后一丝侥幸,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殆尽。郑怀山知道,他在陈默面前,已经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他这些年处心积虑、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布置,在对方眼里,恐怕如同孩童的把戏,漏洞百出,一览无余。
“所以,宋会长说的这些,”陈默的目光重新落回依旧匍匐在地、不敢抬头的宋玉成身上,声音依旧平淡,“对我来说,价值有限。顶多,算是一个补充和印证。”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宋玉成头顶浇下,让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价值有限?顶多是补充和印证?那他这么拼命地磕头,这么不顾一切地出卖郑怀山,是为了什么?难道一点用都没有吗?不!不会的!陈默一定是在考验他!一定是嫌他说的不够!他必须说出更有价值的东西!说出连陈默都可能不知道的东西!
“不!陈总!我还有!我还有更重要的!”宋玉成猛地抬起头,额头上血肉模糊的伤口因为动作剧烈而再次崩裂,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下来,让他看起来更加狰狞可怖,但他眼中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郑怀山!郑怀山他手上还有人命!不止一条!”
此言一出,连一直面无表情的陈默,眉梢都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而瘫在椅子上的郑怀山,则如同被毒蛇咬中,猛地挺直了身体,一双死灰的眼睛骤然瞪大,死死盯着宋玉成,嘶声吼道:“宋玉成!你放屁!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 他想否认,想怒骂,但极致的惊怒和恐惧,让他声音都变了调。
宋玉成此刻已经豁出去了,他根本不理郑怀山的怒吼,急切地转向陈默,语速更快,声音更加尖利:“陈总!是真的!我不说谎!我有证据!五年前,市里老城改造,东区那块地,当时有个钉子户,是个退休的老教师,姓吴,叫吴建国!他死活不肯搬,还收集了很多材料,要去上面告郑怀山和当时负责拆迁的公司官商勾结,侵吞补偿款!郑怀山知道了,就让人去‘警告’他。结果……结果那帮下手没轻没重,把人……把人给打死了!事后伪装成入室抢劫失手杀人!当时办案的人被郑怀山打点了,草草结了案,定性为流窜作案,不了了之!我知道!当时去‘警告’吴建国的那几个人,是‘蝎子’集团在国内养的打手!是郑怀山通过‘蝰蛇’找的人!事后,郑怀山还让‘蝰蛇’把那几个人送出了国,永远不许再回来!这事我有录音!当时郑怀山和‘蝰蛇’通电话,商量怎么处理那几个人,我偷偷录了音!录音笔我藏在……藏在我老家房子后院的枣树底下,用防水塑料袋包着!”
宋玉成的话,如同一个个炸雷,在会议室里炸响。郑怀山的脸色,已经从惨白变成了死灰,他伸手指着宋玉成,手指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音。杀人!这是命案!是比经济犯罪、走私洗钱严重百倍的重罪!宋玉成这个王八蛋,竟然连这个都敢说!还他妈的有录音!这个畜生!他这是要把自己往死路上逼啊!
“还有三年前!”宋玉成看到陈默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波动,精神大振,更加卖力地揭发,仿佛要将自己知道的所有关于郑怀山的罪恶,都倾倒出来,以证明自己的“价值”,“省里有个审计组的副组长,姓孙,在审计一笔海外并购基金时,发现了问题,追查到了郑怀山小舅子那家离岸公司!他准备深入调查,被郑怀山知道了。郑怀山就设了个局,以谈工作的名义,请那个孙副组长喝酒,在酒里下了药,然后安排了一个女人进他房间,拍了很多不堪入目的照片和视频,用这个威胁他,逼他终止调查,并且出具了一份没有问题的审计报告!那个孙副组长回去后不久,就精神失常,自杀了!对外说是工作压力太大,抑郁跳楼!但我知道,他是被郑怀山逼死的!那个女人是‘百草堂’的,专门干这种脏活!胡济才手里肯定有当时的照片和视频备份!还有下药的事,是郑怀山的司机去办的,那个司机后来得了笔钱,辞职回老家了,但我知道他老家地址!我可以带你们去找他!”
“畜生!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我杀了你!” 郑怀山终于从极致的惊怒和恐惧中缓过一口气,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但他不管不顾,如同疯虎一般,张牙舞爪地就要扑向还跪在地上的宋玉成,看那架势,是真的要和他拼命。
但站在陈默侧后方的苏瑾,只是微微上前半步,一个眼神扫过去,冰冷而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郑怀山冲出去的动作顿时僵住,他猛地想起这是什么地方,眼前的人是谁。他所有的力气,在这一刻仿佛被瞬间抽空,扑到一半的身体,软软地跌坐回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怨毒和绝望。
宋玉成被郑怀山刚才那一下吓得一哆嗦,但见郑怀山被苏瑾一个眼神就逼退,更加确信陈默的绝对掌控力。他不再理会状若疯癫的郑怀山,再次转向陈默,继续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已经有些沉闷,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更加急切地表现:“陈总!还有!还有关于林国栋那件事!我知道的比郑怀山刚才说的更多!当年那份举报信,虽然是王德发找人写的,但最初出主意用生活作风问题搞臭林国栋的,不是王德发,是当时的李副市长,也就是现在的李副**!是他在一次饭局上,暗示郑怀山,‘年轻人太傲,不懂得尊重老同志,尤其是女同志,容易犯错误,要好好教育’。郑怀山就是领会了这句话,才让王德发去炮制举报信的!还有,最后签字同意开除林国栋,也不完全是郑怀山一个人的主意!当时的主任,就是后来升到部里那位,他也点了头!是郑怀山拿着报告去找他,他看了之后,说‘既然调查清楚了,影响又这么坏,那就按规矩办吧’,这才让郑怀山下定决心签字的!这些,都是郑怀山有一次喝多了,亲口跟我说的!他还说,李副**事后还夸他‘办事稳妥’,刘老那边也很满意!”
宋玉成竹筒倒豆子般,将郑怀山刚才出于自保心理而略有保留、甚至推卸责任的部分,也彻底掀了个底朝天。他不仅指出了李副**(当时的李副市长)是始作俑者,点明了用“生活作风”问题构陷的主意来源,还将当时的***、后来的部级领导也拖下了水,点明了其默许和纵容的态度。这无疑是将林国栋案的盖子,掀得更开,牵扯出的层级更高,水更深。
郑怀山听着宋玉成将自己最后的遮羞布也撕得粉碎,将他试图模糊、推卸的责任,清晰地钉死在他和更高层的人身上,他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一口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完了,全完了。宋玉成这个王八蛋,是要拉着他,还有李副**,甚至更多人,一起下地狱啊!
陈默静静地听着,直到宋玉成语无伦次地将所有能想到的、关于郑怀山的、关于林国栋案的、甚至关于其他人的罪行和秘密都倒了个干净,只剩下“咚咚”的磕头声和含糊的“饶命”声时,他才缓缓抬起手,再次做了个“停下”的手势。
宋玉成立刻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停止了磕头,也停止了哀求,只是双手依旧捧着那把带血的银色钥匙,高高举过头顶,身体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而剧烈颤抖,充满血丝和泪水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默,充满了卑微的、讨好的、如同等待主人施舍的野狗般的乞求。
陈默的目光,终于第一次,正式地落在了宋玉成脸上。那目光,冰冷,平静,没有任何温度,仿佛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
“钥匙,放下。”陈默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宋玉成如蒙大赦,连忙将捧着钥匙的双手,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放在面前的地面上,然后再次伏低身体,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不敢抬头。
“你刚才说的,关于吴建国死亡,关于孙副组长被逼自杀,关于林国栋案的更多细节,”陈默的声音平淡地响起,“有证据吗?除了你提到的录音笔,和可能存在胡济才那里的照片视频,还有其他实证吗?人证,物证,资金往来凭证,具体的经手人,时间,地点。”
宋玉成身体一僵,随即连忙道:“有!有证据!吴建国那件事,当时动手的几个打手,虽然被送走了,但其中一个叫‘阿鬼’的,去年在东南亚赌场欠了高利贷,被砍了一只手,后来偷偷跑回国内,藏在南边的一个小县城里,我……我之前怕郑怀山灭口,留了一手,让一个信得过的人盯着他,我知道他的藏身地址!孙副组长那件事,那个下药的司机,叫王斌,老家在黔省一个小山村,我也有地址!还有林国栋的事,虽然王德发死了,但他老婆可能还留着一些东西!当年那封举报信的原始草稿,我听说王德发可能偷偷复印了一份藏在家里,他老婆一直没交出来,可能想留着保命或者要挟郑怀山!还有……还有郑怀山和‘蝰蛇’的通话,我除了录音,还记了一些关键内容在密码本上,密码本和我记的暗账放在一起!陈总!只要您给我机会,我带您的人去找!一定能找到!我可以当污点证人!我可以出庭指证郑怀山!指证李副**!指证所有人!只求您饶我一命!我愿意把我知道的一切都交代出来!我愿意把所有财产都上交!只求您给我一条活路!我什么都愿意做!求求您了陈总!”
宋玉成再次磕起头来,这一次,磕得更加用力,更加卑微,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都磕出来,献给陈默,以换取那渺茫的生机。
陈默沉默着,看着脚下磕头如捣蒜、卑微如尘土的宋玉成,又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的郑怀山。
会议室里,只剩下宋玉成“咚咚”的磕头声,和他那带着哭腔的、含糊不清的哀求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可悲。
苏瑾手中的笔,始终没有停,将宋玉成供述的一切,包括那些令人发指的罪行和隐秘,都清晰、客观地记录在案。红色的录音指示灯,依旧稳定地亮着,记录着这房间里发生的一切,记录着这两个曾经道貌岸然、高高在上的人物,如何一步步崩溃,如何互相撕咬,如何将彼此最肮脏、最丑恶的一面,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之下。
陈默终于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不快,但当他站直身体时,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会议室。宋玉成的磕头声戛然而止,他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郑怀山也艰难地抬起眼皮,用死灰般的眼睛,看向陈默。
陈默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最后,落在了桌面上那个依旧亮着红灯的录音设备上。
“苏瑾,”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刚才的,都录下来了?”
“是的,陈总。一字不落。”苏瑾立刻回答,声音清晰而干练。
“宋玉成提供的线索,包括他提到的录音笔、密码本、证人地址,立刻安排可靠的人去核实、取证。注意隐蔽,不要打草惊蛇。尤其是涉及命案的线索,务必谨慎,确保人证安全。”陈默的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是,陈总。”苏瑾点头,迅速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
陈默的目光,重新落回郑怀山和宋玉成身上。
“你们的‘坦白’和‘揭发’,”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陈述,“我会去核实。如果属实,或许,在法庭上,可以作为你们认罪态度和立功表现的考量。”
这句话,如同黑暗中透出的一丝微光,让原本已经绝望的宋玉成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的光芒!有机会!陈总说有机会!法庭上可以作为考量!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不用死了?至少,不用立刻死?他还有价值!他还能做污点证人!
而郑怀山,在听到“法庭”两个字时,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眼中死灰之色更浓。法庭……对他而言,那不过是另一个,更加公开、更加耻辱的刑场。
陈默没有在意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声音冷了一分:“但是,如果让我发现,你们有任何隐瞒,或者试图提供虚假信息,干扰调查……”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语中那冰冷的意味,让宋玉成刚刚升起的狂喜瞬间冻结,再次化为刺骨的寒意,连忙磕头如捣蒜:“不敢!陈总!我绝对不敢!我说的都是真的!都是真的!我可以对天发誓!不,我可以签字画押!我可以……”
“够了。”陈默打断了他声嘶力竭的表忠心,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严。
宋玉成立刻闭嘴,再次伏低身体,连呼吸都放轻了。
陈默的目光,最后落在郑怀山脸上。郑怀山也正看着他,那双曾经充满威严和城府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悔恨,以及一丝深深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恐惧。他败了,一败涂地,败在了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年轻人手里,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耻辱。
“带他们下去。”陈默对苏瑾说道,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淡漠,“分开看管。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触。通知相关部门,准备接收。”
“是,陈总。”苏瑾收起记录本和录音设备,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简短地吩咐了几句。
很快,会议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四名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身形精悍的男子走了进来,两人一组,分别站到了郑怀山和宋玉成的身后。
宋玉成如同烂泥般被拖了起来,他挣扎着,还想对陈默说什么,却被一名黑西装男子牢牢按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郑怀山则没有任何反抗,任由两名黑西装男子将他从椅子上架起,他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佝偻着,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被架着,步履蹒跚地朝着门口走去。
在即将被带出会议室的那一刻,郑怀山忽然停下脚步,艰难地转过头,用那双死灰般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依旧站在主位旁、神情平静无波的陈默,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只是颓然地被架了出去。
会议室的门,再次无声地关上,将所有的哭嚎、哀求、崩溃和绝望,都隔绝在了外面。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种名为“权力崩塌”的冰冷气息。
苏瑾走到陈默身边,低声请示:“陈总,宋玉成提到的那些证据和证人……”
“立刻去办。”陈默的声音没有波澜,“重点核实吴建国和孙副组长的案子。拿到确凿证据。至于林国栋的案子,”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繁华的都市景象上,声音低沉了几分,“有了郑怀山和宋玉成的口供,以及那些批文和转账记录,再加上王德发妻子的证词,还有……”
他收回目光,看向苏瑾:“当年‘星火计划’的原始评审材料,以及那份伪造的调查报告的存档,找到了吗?”
“找到了。”苏瑾立刻回答,“按照您的指示,我们的人昨晚已经秘密调取了相关档案。原始评审材料显示,林国栋的综合评分确实是断层第一。那份调查报告的存档,在机要室的角落里,已经落满灰尘,但上面的签名和公章清晰可辨。另外,当年参与评审的几位老专家,有三位还健在,我们已经秘密接触了其中两位,他们都表示记得林国栋,对他的遭遇感到惋惜和愤怒,愿意在必要时出具证言。”
陈默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很好。所有证据,整理成完整的链条。郑怀山和宋玉成的口供,只是开始。该付出代价的,一个都跑不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和坚定。
“是。”苏瑾肃然应道,眼中闪过一丝敬畏。她知道,一场席卷而来的风暴,才刚刚开始。而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就是这场风暴的中心,也是执掌风暴之眼的人。
陈默不再说话,转身,重新走回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却无法驱散他周身那仿佛与生俱来的、冰冷的疏离感。
窗外,城市依旧车水马龙,繁华喧嚣,仿佛刚刚在这间会议室里发生的权力崩塌、人性丑恶、迟来的审判与忏悔,都与它无关。
但苏瑾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有些债,已经开始偿还。有些人,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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