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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很快来到了夏日中端。全国各地都进入了酷暑时分，太阳像一个大火球，从早烧到晚，烤得大地发烫，烤得人心发慌。
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叫得人脑仁疼。
连平日里最勤快的农人，都不得不避开正午的日头，躲在树荫下打盹。
在气候的影响下，几乎所有人都变得懒洋洋的，能不动就不动，能躺着绝不坐着。
而在天津卫的水军治所里，本来就十分慵懒的曹景隆，现在更是一点劲都提不起来。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半躺在一个摇椅上，歪着脑袋，张着嘴，眼睛半睁半闭，像一条被晒干了的咸鱼。
摇椅是找人特制的，比普通的椅子大了一圈，铺着厚厚的凉席，扶手处还垫了软枕。
据说这是从江南运来的样式，专供富贵人家消暑用的。曹景隆躺在上面，一脚蹬地，椅子就“咯吱咯吱”地摇起来，慢悠悠的，像老牛拉破车。
他闭着眼睛，感觉着自己一下一下地晃，好像时间也跟着慢了下来。
身旁自己的亲兵刘二，正在给曹景隆拿着一把折扇不停扇风。
刘二跟了曹景隆小半辈子了，从京城胡同到江南，从江南到草原，又从草原到天津卫，形影不离。
他知道少爷怕热，特意找了把大号的折扇，扇面比脸盆还大，一扇子下去，风呼呼的。
可即便是这样，曹景隆脸上的汗水依旧是一层又一层的，擦干了又冒出来，冒出来又擦干，像是身体里藏了一口泉眼。
“妈的，现在这是什么破天气，今年怎么这么鬼热……”
曹景隆擦了一把汗，又拿起一旁桌上的水灌了一口。
水是凉白开，搁在井水里冰过的，冰凉凉地顺着喉咙下去，总算舒服了一点。
他把水壶放下，用手背抹了抹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刘二苦笑一声，手里的扇子不停，嘴上接话道。
“少爷，咱这边还算好的呢。我听说京城大营的兄弟们，隔三差五就有中暑的。操练的时候晕过去好几个，抬到阴凉处灌了好几碗绿豆汤才醒过来。咱们水师至少靠海，实在热得受不了还能下海洗个海水澡。京城那边，连条像样的河都没有，想洗澡都没地方洗。”
曹景隆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和烦躁。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也架不住小爷我难受啊。你看看我这衣服，刚换的，一个时辰不到，又湿透了，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老天爷，你倒是下点雨啊。”
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说话呢，大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木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长响。
曹景隆躺在摇椅上，头都没有抬一下，眼皮也没动，像是没听到一样。
水军总督的治所里，能如此自由行动的，直接进出屋内都不用通报的，除了曹景隆最信任的亲卫刘二外，其实也就只有两个人了。
那就是从曹景隆出道以来，一直相伴于曹景隆左右的乐飞和齐济光。
这两人，是曹景隆的左右手，也是他最信任的人。
乐飞管着练兵和作战，齐济光管着军务和后勤。
一动一静，一内一外，把军队治得井井有条。
说实话，曹景隆能有今天的功绩，八成也是靠这两个可靠又能打的副手。
他运气好，命好，能摊上这样的搭档。换了别人，光靠他自己那点本事，早就翻船了。
此时进屋的人正是齐济光。
他也是一身臭汗，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热气跟着他一起涌进屋里，像一阵热浪。
他穿着一身银白色的轻甲，甲片被太阳晒得发烫，他却没有解开，腰间佩着长剑，脚蹬战靴，身上收拾得整整齐齐。
哪怕是三伏天，他的衣甲也是一丝不苟，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腰带扎得紧紧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和瘫在摇椅上的曹景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曹大人……这是今天的公文。”
一边说着，齐济光一边拿出了一沓文件递给了曹景隆。
文件不厚，也就七八份，都是下面各营报上来的日常汇报——训练进度、物资消耗、人员变动、船只维修情况，林林总总，琐碎但十分重要。
曹景隆躺在摇椅上，看都不看，伸出只手，接过了文件。然后他又让刘二拿出来自己的总督大印，往文件上一盖，“啪”的一声，红彤彤的印戳落下来，就算完事了。
“老齐啊，要不大印你和老乐拿着就得了。水军操练的事情你们自己安排就得了……让小爷我清闲几天。你看这天热的，我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哪还有心思看这些公文？”
曹景隆把盖好章的文件递回给齐济光，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齐济光眉头皱起，站在原地，没有接文件。他的面色严肃，第一时间开口劝谏道。
“曹大人，这不符合规矩。不管怎么说，我和乐将军也不能代替您签字盖印。大印是总督的印信，代表着朝廷的权威，代表着陛下的信任，不能随便交给别人。您签不签字，看不看文件，是您的事。但文件必须经过您的手，印信必须由您来盖。这是朝廷的规矩，也是我们作为臣子的本分。我们不能越俎代庖。”
曹景隆知道齐济光不会在这种底线事情上让步。
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死板，太讲规矩。
在他看来，规矩就是规矩，不能破，不能改，不能通融。
曹景隆跟他磨了好几次，想在公文上省点事，每次都被他一本正经地顶回来。于是只能长叹一口气，把盖好章的文件塞回齐济光手里。
“行吧，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反正练兵的事情你们是内行，你们商量着来就行了。小爷我不懂水战，也不装懂。你们说怎么练，就怎么练。需要银子去户部要，需要物资去工部催，需要人手去找兵部调。小爷我给你们签字盖章，别的不管了。”
他说完，又重新躺回了摇椅上，继续闭目养神。
齐济光点了点头，把文件收好，塞进怀里。然后他又从身后拿出了一个东西——是一个食盒。
食盒是竹编的，做工精细，外面还裹着一层棉布，用来保温。
不算大，四四方方，刚好能放进一摞碗碟。
曹景隆虽然一个时辰前已经在食堂吃过午饭了，但是架不住这位爷是一个大胃王，基本上过段时间就得有点吃的塞塞牙缝。
以前在草原上的时候，他一天能吃五六顿，顿顿不离肉。
到了天津卫，虽然没有草原上那么丰富的牛羊肉，但靠海吃海，海鲜也是顿顿不缺。
可再好的东西吃多了也会腻，所以乐飞和齐济光每隔几天就会变着花样给他带些新鲜的吃食。
也得亏天津卫地界美食众多，这帮人变着花样可以给曹景隆的胃伺候好了。
今天轮到齐济光给曹景隆带饭了。他选择的食物，是这两年才在码头一带火起来的一种美食。
他打开食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根油光水滑的烤鹅腿，外皮烤得焦黄酥脆，油汪汪的，上面撒着芝麻和不知名的香料，香气扑鼻。旁边还配了一小碟小菜和一把切得细细的葱丝。
“曹大人，这是本地有名的烤鹅腿。码头上新开了一家铺子，专卖这个。之前几日，我和乐将军尝过了，味道没得说。外酥里嫩，肥而不腻，比烤鸭还香。就想着给您带几只尝尝。这鹅是运河边上散养的，吃鱼虾长大，肉质紧实，不柴。”
听到有吃的，曹景隆也是从躺椅上一跃而起，刚刚的懒散一扫而空。
他的眼睛亮了，嘴角咧开了，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重启键，瞬间充满了活力。
他一边搓着手，一边笑嘻嘻地凑过来。
“哎嘿嘿，还是老齐你会疼人。知道小爷我最近胃口不好，变着花样给我弄好吃的。你要是个女的，我肯定娶你，八抬大轿把你抬进燕国公府。可惜你是个男的，还长这么黑，跟我爹似的。”
曹景隆一边开着玩笑，一边伸手从食盒里拿出一根鹅腿。鹅腿卖相不错，烤得油光发亮，冒着热气。
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香气浓郁，带着炭火的焦香和香料的辛香，让人食指大动。
然而就在他准备咬下去的时候，他低头看向鹅腿，神情却变得有些古怪了起来。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睛眯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困惑的东西。他把鹅腿翻了个面，又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齐济光，眼神里带着几分怀疑。
“老齐……这鹅腿……你确定是鹅腿？”
齐济光愣了一下，不知道曹景隆为什么这么问。
“怎么了大人？这鹅腿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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