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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1章 外屯短会先立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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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1章 外屯短会先立规矩,手印不能替眼睛出门

    公社会议屋里,烟味和湿纸味搅在一起。

    长条桌边坐着小柳沟和前梁子的代表,都是一身补丁衣裳,手里攥着旧布包。马主任把程家昨晚送来的扩送条草页摊在桌上,用手指压住页角。

    “山货试点扩到两个屯,是公社看见前头做得稳。可话得说前头,今天不是抢收货,是先定规矩。”

    小柳沟来的瘦高汉子立刻急了。

    “马主任,俺们屯子里榛蘑晒好了,再拖怕返潮。程家规矩俺听说了,俺们按手印还不成吗?”

    前梁子代表也跟着点头。

    “对,俺们不认字。让送样人来按个红手印,省得一栏一栏问,耽误工夫。”

    程晓兰的笔停在纸上。

    孙桂芝眉梢一动,还没说话,陈大力蹲在门口摆弄一截草绳,忽然抬头。

    “眼睛没出门,手印咋跑外屯去了?”

    屋里几个人的笔都停住了。

    陈大力像没觉得自己说了啥,拿草绳在手指上绕。

    “俺手能按,俺眼睛没看见,手印按完,它能替眼睛走路啊?”

    瘦高汉子张了张嘴。

    “这傻子说啥呢?”

    马红霞把眼睛一瞪。

    “他说人话呢。你没看见的事儿,手印按了也不能算看见。”

    许秋雨把草页往前推了推,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桌边乱气。

    “公社要的是事实旁证。谁亲眼看见哪一步,就写哪一步。没看见,就写未见。红手印只证明这个人承认自己说过这句话,不证明他看见了全程。”

    前梁子代表皱眉。

    “可俺们屯子离得远,谁家送样不都捎一段?要是非得看见全程,那谁还能送?”

    孙桂芝顺手把话接住。

    “没人逼你看见全程。你看见家里装袋,就写看见装袋。路上让邻居代送,就写谁代送、走哪条路。你没看见代送路上有没有人碰袋,就写未见。这才叫不冤好人。”

    小柳沟瘦高汉子还是不服。

    “这么细,俺们怕写错。”

    程晓兰把笔往桌上一搁。

    “写错能划改,瞎写看见不行。你们怕写错,程家可以先教。可要是为了快,把没看见写成看见,回头袋绳叫人换了,谁担?”

    这话一出,两个外屯代表都不吭声了。

    马主任咳嗽一声。

    “程家前头吃过旧纸的亏。不是为难你们。山货试点要扩,规矩也得跟着扩。许老师,你念念这几条。”

    许秋雨拿起草页。

    “一,送样人必须写明谁托送。二,写明哪条路过来,中途谁接过手。三,袋绳旧口新口都看,换过另记。四,袋里纸屑、草绳毛、异物另包,不和山货混。五,谁没看见哪一步,写未见。”

    陈大力在门口拍了一下草绳。

    “还有谁问手印几个才算数,也写。”

    孙桂芝拿眼风把那点笑声压下去。

    “这句也添上。”

    程晓兰已经落笔。

    马主任看着那一行,眉头紧了紧,又松开。

    “成。问规矩的人也进规矩。这个说法好。”

    前梁子代表有些不自在。

    “那俺们要是路上捎过手,写了,会不会说俺们不干净?”

    孙桂芝把茶碗往他面前推。

    “你写清楚,才干净。你不写,出了事儿才说不清。”

    陈大力抬头,憨声接一句。

    “泥巴沾脚上,看见就洗。藏鞋里,臭一屋。”

    小柳沟那个瘦高汉子噗嗤笑了。

    “这傻子倒会打比方。”

    孙桂芝嘴里骂他。

    “少插嘴。”

    可她心里那股紧绷松了半寸。

    陈大力这个傻壳子用得正好。外头人听不出什么算计,只觉得一句憨话糙得在理。真正要害却落下去了。手印不能替眼睛出门,这比她说十句规矩都管用。

    会议屋外头,七月的日头往窗纸上照。屋里闷,陈大力肩上汗湿了一片。他刚才帮公社搬了两捆旧账桌,又挑了两桶水,背心贴在脊背上,肩胛一动,布料底下的筋肉绷得结实。

    许秋雨念完条文,眼神不小心落到他肩上,赶紧把目光挪回纸上,耳根泛热。

    孙桂芝瞧见了,心里轻轻啧了一声,伸手把水碗递给陈大力。

    “喝水,别杵那儿像堵墙。”

    陈大力接碗,指尖蹭到她手背。

    “娘,俺堵风。”

    孙桂芝手一缩。

    “你堵嘴还差不多。”

    马红霞在旁边把笑压回嗓子里,辫子都晃了一下。

    短会继续。

    马主任让两个外屯代表各自报路线。小柳沟那边主要走东沟口,过一片水洼地,再绕老榆树到靠山屯。前梁子有两条路,一条从大路绕远,一条抄近经过老砖窑。

    赵兰一直没多说话,听到老砖窑三个字,手里的小本翻开。

    “你们常走老砖窑?”

    前梁子代表点头。

    “近。老砖窑废了好多年,墙根能歇脚。背袋子的都爱在那儿缓一口气。”

    程晓菊抱着竹牌匣子挪到桌边。

    “歇脚时袋子放哪儿?”

    “低墙上,或者灰坑边。咋了?”

    赵兰没接“咋了”,只写:前梁子近路,经老砖窑,常停袋。

    周小满站在孙桂芝身后,听见停袋两个字,眼睛动了一下。她想起刘嫂子袋绳里的淡蓝纸屑,又想起旧接待柜后墙的草绳毛,手指下意识捏紧竹牌盒。

    孙桂芝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记路,不记人。”

    周小满点头。

    前梁子代表看她们这样,有点发毛。

    “俺们就是歇脚,不是干坏事。”

    孙桂芝看向他。

    “没人说你干坏事。正因为好人也会歇脚,所以要写明白。袋子在哪儿停过,谁看见了,谁没看见,都有账。”

    马主任点头。

    “这句话也写进会议记录。”

    程晓兰笔尖飞快,写完又把纸递给许秋雨看。许秋雨改了两个字,把“必须”换成“应当”,又把“证明清白”换成“便于复核”。

    孙桂芝看得懂她的意思。

    说“证明清白”像先把人当坏人,说“便于复核”才是公社话。

    陈大力低头摆弄草绳,心里冷冷过了一遍。

    小柳沟东沟口,前梁子老砖窑。

    一个水,一个灰。

    这两处都适合停袋、换绳、塞纸,也适合把普通送样人绕进去。对方要的不是马上偷多少山货,是试程家的规矩出门以后还稳不稳。

    这年头做事,纸上的一句错话,能害一个穷户全家饿肚子。

    所以他不能让程家追得太快。

    傻子只能说傻话。

    “马主任,俺有个笨主意。”

    马主任现在听他开口,反倒不嫌烦。

    “你说。”

    陈大力举起草绳。

    “先别收一大堆。先让两个屯各送几小袋,袋子少,好看。要不袋子多了,眼睛不够用,手印又想替眼睛干活。”

    会议屋里静了静。

    孙桂芝盯了他半瞬。

    许秋雨立刻接住。

    “这办法稳。先试送,每屯三户到五户,优先贫困户和妇女组能见证的人家。流程走顺,再扩大。”

    马红霞拍桌。

    “俺去妇女组说。谁家真缺口粮,谁家先送。别让会钻空子的抢头里。”

    小柳沟代表忙道:“那俺们屯王老寡妇得算一个。她家儿媳妇病着,榛蘑晒了两小筐。”

    前梁子代表也说:“俺们那边有个梁三婶,家里两个小娃,木耳晒得干净。”

    马主任把烟袋往桌边一磕。

    “成。先试送,不抢收。公社盖扩送条,程家教规矩,供销点看样。谁敢说程家独占试点,就让他来会议屋看记录。”

    这话落下,小柳沟和前梁子的代表才真正松了口气。

    短会散时,公社院里风比屋里凉。

    前梁子代表追上孙桂芝,搓着手说:“桂芝嫂子,俺刚才急了些。俺们是真怕山货返潮。”

    孙桂芝把扩送条折好。

    “怕返潮,就更不能乱。好货被坏话沾上,比返潮还麻烦。”

    陈大力扛起会议屋门边那张旧桌,准备送回库房。桌子沉,两个年轻社员刚才抬得龇牙咧嘴,他一伸胳膊就托起来了。

    院里几个外屯人眼睛都直了。

    “这傻子劲儿可真大。”

    马红霞一扬下巴。

    “傻不傻先放一边,搬桌子你们谁比得上?”

    陈大力把桌子扛在肩上,还故意歪头问孙桂芝。

    “娘,俺能不能也按手印?俺看见桌子重了。”

    孙桂芝被他气笑。

    “你看见桌子重,就去把桌子放下。别把公社桌子扛回程家。”

    许秋雨低头笑,手里的会议记录被风吹得翻了一页。

    赵兰走到她旁边。

    “前梁子老砖窑那条路,明天俺先去看。”

    “小柳沟东沟口也要看。”程晓菊赶紧说,“水洼能留脚印。”

    赵兰点头。

    “先小柳沟,再前梁子。先看路,不问人。”

    周小满小声补了一句。

    “也看草绳毛。”

    孙桂芝看着几个姑娘各自记事,心里那杆秤终于压实。

    门开大了,风确实大。

    可她们手里不再只有一张被人牵着跑的纸。她们有未见栏,有袋绳另包,有路线页,还有谁问手印也另记。

    回程时,陈大力扛完桌子追上来,额头汗水顺着鬓角往下落。

    孙桂芝把手巾丢给他。

    “擦擦,满公社晃汗,也不嫌臊。”

    陈大力拿手巾胡乱一抹。

    “娘,俺汗没写名,不怕。”

    孙桂芝瞪他。

    “你的汗不用写名,十里地都知道是你。”

    马红霞笑出声。

    许秋雨把扩送条夹进本子里,轻声道:“明天小柳沟试送之前,我先把这份誊一遍。公社留一份,程家留一份,两个外屯各听一遍。”

    孙桂芝点头。

    “听一遍不够,进棚前还得听。”

    程晓兰把路线页翻到新的一面,在最上头写下两个地名。

    小柳沟,东沟口。

    前梁子,老砖窑。

    她写完,赵兰把笔接过去,在老砖窑三个字旁边添了一句:常停袋,先看路。

    章末,周小满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娘,风险不在棚里了。”

    孙桂芝把扩送条压到旁证页下面。

    “在路上。”

    陈大力蹲在门槛外头,把那截草绳打了个死结,又拆开。

    “路会说话,就是嘴巴长在泥里。”

    赵兰听了,眼神一沉。

    “那明天先去听泥说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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