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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载圳感觉身上热热的,呼吸也粗重了不少,便停下了动作,他练功是为了固本培元,不是为了上战场去的,自不必练到精疲力竭。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那边的将领。还是上次闯宫门时所见的那位金吾左卫指挥使。
头戴八瓣水磨明盔,身穿青布长身明甲,臂套环臂钢缚,腰间悬着金牌,佩绣春刀。站在宫门左侧的石阶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搁在那里的铁铸门神。
赵成见景王望了过来,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值守宫门这么多年,还从未这般为难过。
朱载圳饶有兴致地走近,他先是在赵成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那身青布明甲,然后伸出手,摸了摸胸甲。
青布料下是坚硬至极的手感,指尖触上去,凉的,硬的,带着一点被日头晒过的温意。
赵成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朱载圳的手顺着胸甲往下,探向绣春刀的刀柄。
这一回,赵成几乎是本能地往侧里一让,刀柄从景王的指尖滑开了。
“殿下,刀兵凶险。”赵成扭开身子后,艰难地行了个礼,“您还是别碰了。”
朱载圳也不恼,收回手,看着他。
“赵…”
“末将赵成。”
其实知道姓赵,称呼一声赵将军便足够了,但朱载圳还是让他再报了一遍名字。
“为什么甲上还要套层青袍呢?”
赵成是真不想跟景王说话,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宫门上的禁军,往来巡视的校尉,远处廊下候着的内侍。
可不搭理景王,那便是藐视亲王的重罪,他只能硬着头皮答道:“回禀殿下,末将等在此值守宫门,并非在外征战。
若裸着铁甲,夏天铁甲会被晒得炙热,冬天冰冷刺骨,贴身穿受不了。
外着布面,能隔热、隔寒,长时间站值守也能扛,而且铁甲容易锈,布一罩,防潮防汗,耐用许多,还能避免铁甲刮坏里面的官服、玉带。”
“也是不容易。”朱载圳听完点了点头,伸出手又在赵成的胸甲上拍了两下,布面下的铁甲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收回手,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看我练得怎么样?”
赵成愣了一下。他方才目不斜视,可景王在那儿站桩站了大半个时辰,他怎么可能没看见。
“很好。”赵成斟酌着措辞:“末将虽没练过殿下这套桩功,但也可以看出来,长此坚持,定能强身健体。”
朱载圳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得色,毕竟是早晚辛苦练的。
“赵将军自小怎么练的呢?”
赵成沉默了一瞬,这个问题倒不难答,只是他不知道景王为什么问这个。
“练桩功打基础,然后举石锁、举石狮、拉硬弓、负重跑,再然后上马,练骑马、骑射、骑斗,最后就真去厮杀一场,也就成了。”
先练力,再练技,最后练胆,朱载圳若有所思。
这时候黄锦也回来了,神色有些复杂的先召来两个人去锦衣卫指挥使司传令,然后才到景王面前。
“殿下,陛下准您出宫一趟,但必须有护卫在侧,并且天黑之前,务必回宫。”
一旁听着的赵一旁听着的赵成,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陛下竟如此惯着景王,堵了宫门,交了令牌,闹了一中午,最后不但没有责罚,反而准了出宫?
他在西苑值守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哪位皇子或者重臣能有这样的待遇。
但突然他心头一紧,生怕景王随口要他护卫,只要跟着出去这一趟,他便必被调离西苑,再没有回来值守的机会了。
要知道他出身不算高,三十出头能走到这一步,靠的都是陛下的信任,可不想这时候跟某位皇子扯上关系。
好在景王只是冲他笑笑,并没有点将的意思。
朱载圳恭敬的谢恩,他知道以父皇的性格,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肯定是在找能收拾他的机会。
所以他这趟出门,要去趟他姨母家,然后再去趟严世蕃送他那宅邸看看。
皇帝愿意挑哪个下手,他是无所谓,只不过,就是不知道父皇是舍得下脸,对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下手,还是舍得对严党这个亲手培养的钱袋子下手。
“黄伴,那我告辞了,改日再来。”
您可别来了,黄锦心中暗暗叫苦,可又忍不住有些佩服,多少年了,没人敢来捋虎须,景王殿下年纪虽小,但若真的能扛住陛下的压力,那将来还真说不准了。
如今这世上陪伴皇帝最久的便是他了,兴王府到紫禁城,从正德年到嘉靖二十九年,几十年风风雨雨,他不敢说摸透了陛下的心思,可大致轮廓,总是清楚的。
否则也不可能安稳的陪皇伴驾至今时今日。
裕王的性子,怯懦,老实,规规矩矩,陛下不会厌恶他,但也绝不会喜欢他。
甚至,陛下都不会记得这个儿子具体长什么样子,因为没什么值得关注的。
陛下打压他,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只是不想让清流捧起一个储君同他打擂台,扰他的修仙大计罢了。
夏言不就是仗着太子大了,所以越来越过分,导致陛下最终容不得他了。
但景王不一样,他三年两头来闹一闹,闹完了陛下会生气,会想对策,会想方设法敲打他,彰显君父的威严。
可这一来一往,斗智斗勇中,陛下的心思便不由得被牵了过去,会琢磨这个儿子在想什么,会等着看他的下一步棋。
或许景王棋力尚且稚嫩,但皇帝本也没什么对手,修道服丹的闲暇,逗弄搓磨一下这个有意思儿子,也是难得的趣味。
而搓磨得多了,这个儿子的轮廓便在陛下心里越来越清晰了。
等到将来,陛下醒悟过来,修道长生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可望而不可及。
到那时候,他能想起来、并委以江山社稷重担的,是他清清楚楚了解过的景王殿下,还是角落里那个几乎没有任何印象的平庸裕王?
所谓长幼,从来不是陛下最优先考虑的事,他从来都不是个循规蹈矩的性子,从安陆一路走到北京,从兴王世子走到九五大位,他什么时候循过规矩?
黄锦看着那个朝气蓬勃、步子里都带着些许激动的背影,嘴角忍不住轻轻上扬了一点。
若是景王,也不错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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