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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梢凝着的夜露顺着叶尖滚落,一滴滴被收入手中的竹筒。凌央央将最后一只竹筒封好收进灰布包里,足尖轻点竹枝,整个人轻盈地立在竹梢顶端。
子时刚过,月色正明,整座青冥山被一层薄薄的银辉笼罩着。
不远处某庭院外,一辆黑色辉腾缓缓停稳。
车门打开,年轻男人从后座走了下来,穿着一身灰色休闲服,依旧是那副斯文俊秀的模样。
林舟?
转念一想,倒也不奇怪。
孙若曦要上《灵犀秘境》的事,在圈子里不算秘密。
这两天网上舆论闹得沸沸扬扬,林舟隐忍多年,才把恒宇从孙宏远手里夺回来,绝不会留给孙家任何翻盘的机会。
换作她是林舟,也不会放任孙若曦就这么安安稳稳地上节目。
婴孩鬼飘在身畔,歪着被缝得歪歪扭扭的小脑袋,朝着林舟的方向眼巴巴地望着。
“想过去瞅瞅?”凌央央低头看了它一眼。
婴孩鬼不懂隐藏心思,那眼睛里翻涌的渴望,早已说明了一切。
凌央央将它托在掌心,足尖在竹枝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一片落叶般无声地掠过竹林梢头。
几个起落,落在离林舟身后不远处的石板小径上。
林舟只觉身后一阵凉风拂过,不同于山间夜风的清冽,那阵风里裹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木质冷香。
他转过身,看到凌央央站在月光下。
“央央小姐?”他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下来,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凌央央没答话,拎起婴孩鬼,指尖在小家伙脑袋上轻轻一点,递到林舟面前。
婴孩鬼的轮廓,在林舟眼前渐渐清淅。
林舟的呼吸一下子顿住了。
凌央央很快意识到了什么,飞快收回手,又把小家伙仔细裹巴了一遍,再次递了出去。
婴孩鬼被她拢得圆滚滚的,象个软乎乎的小团子,只露出张小脸。
脸颊上深深浅浅的疤痕,是当年被剪刀扎的痕迹,在月光下依稀可见。
林舟没有怕,也没有退,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张小脸,眼框瞬间就红了。
这是他姐姐留下的孩子。
如果不是孙宏远和刘美琴太不是人,哪怕对这孩子苛待一点,小家伙如今也应该有他肩膀那么高了。
他伸出手,指尖颤斗着,轻轻碰了碰婴孩鬼的小脸。
虚虚的,像碰着一团软雾。
婴孩鬼眨巴眨巴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开小嘴笑了,奶声奶气喊了一声:“爸爸。”
林舟的喉咙里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沙哑而温柔,带着一丝颤斗:“……是舅舅。”
小家伙看着他,突然咯咯笑了一声。
凌央央看着这一人一鬼之间,隐约浮现的金色光丝,不由会心一笑。
她朝林舟伸出手:“林先生,借你三滴血。”
林舟毫不尤豫地伸出手指。
凌央央用银针在他指尖轻轻刺了一下,三滴殷红的血珠落在婴孩鬼的眉心。
血珠触到魂体的瞬间,便被无声地吸了进去。
婴孩鬼周身忽然泛起一层金色光晕,周身的伤痕在光晕里开始微微颤动。
象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将那些碎片一点点粘合。
小家伙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发光的身躯,高兴得咯咯笑出声,伸出两只小手去够他的眼镜。
林舟有些措手不及地被它拽歪了镜框,却舍不得松手。
只能笨拙地双手托住这只调皮的小鬼,生怕它从自己手里滑出去。
凌央央看着眼前这难得温馨的一幕:“林先生放心,用不了多久,你们还会再见面的。”
林舟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央央小姐?”
凌央央没有解释,只是看着林舟眉心那道刚刚浮现出来的亲子纹。
等婴孩鬼去轮回之后,用不了多久,这孩子和林舟之间,还有一段父女缘分要续上。
但这种事,她不能提前说破。
她转而道:“接下来只要机会合适,我会联系你。到时,就可以把小家伙送走了。”
婴孩鬼在林舟手里伸展着四肢,笑嘻嘻朝他咿咿呀呀了两句。
“央央小姐,多谢你出手帮了我姐姐。”林舟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做的,能让我姐姐和我这外甥女在阴间过得好些,
我愿意出钱出力,只希望她们能早些脱离苦海。”
“再过些日子,妙元观主殿修缮完毕,会做一场半公开的超度法事。”
凌央央沉吟片刻,“到时候我联系你,你把你姐姐的生辰八字带过来,能帮她攒点阴德。”
“好!多谢!”林舟看着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央央小姐来这儿,也是为了《灵犀秘境》?”
凌央央摇头。
“其实……你可以考虑录一期。”他语气诚恳,
“网上现在对你误会不少。你是有真本事的人,参加节目,既能澄清谣言,也能让更多人知道正道玄学是什么样,省得那些旁门左道招摇撞骗。”
林舟说得很有分寸,听起来并不惹人讨厌。
凌央央指尖转了转竹筒,漫不经心地点头:“我会考虑。”
参加节目实在太麻烦了,要跟节目组对接流程,还要跟不认识的嘉宾打交道,每天还有那么多镜头对着她。
光是想想,凌央央就觉得头疼。
两人说话的功夫,半山腰的主院露台上,傅宴宸站在二层露台的阴影里,手里的望远镜一直没放下来。
镜头里,女孩站在树下,对着林舟言笑晏晏。
她好象从没对他笑得这么轻松过。
傅宴宸攥得指节泛白,下颌线绷成了冷硬的直线。
他沉默地放下望远镜,转身走回房间,窗帘“唰”地拉上,把满室月光都挡在了外面。
回到房间,凌央央把收满的灵露分门别类收好,简单洗漱之后便躺上了床,沾床就睡。
意识沉下去没多久,眼前场景一转,竟落在了一间空荡荡的考场里。
老式的木桌椅,一张试卷明晃晃摊在面前。
除了她之外,整个考场空无一人。
窗外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看不清任何景物。
她低头看向自己面前那张试卷,纸面泛着淡淡的青灰色,印在上面的字迹是暗红色的。
凌央央:“……”
搞什么?
她低头扫了眼试卷,题目一个比一个离谱:
第一题:你在一座废弃老宅里发现一面铜镜,镜面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喜字,喜字是倒着贴的。
问:你揭还是不揭?请简述理由。
凌央央答:不揭。喜字倒贴,是给死人冲喜。贴在镜子上,是封着里面的东西。手欠揭了,后果自负。
第二题:你养的猫每到子时就蹲在卧室门口,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发出咕噜声,尾巴炸开,瞳孔放大,持续七天。
第八天,你终于忍不住,打开门往外看了一眼。门外什么都没有。
问:你做错了哪一步?请简述正确做法。
凌央央答:错在开门。它能在走廊里站七天,说明它进不来,那道门是它跨不过的屏障。
正确做法:不理会,不回应,该吃吃该喝喝,它会自己走。
第三题:你在十字路口捡到一个红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缕用红绳扎好的头发,红绳上系着一颗旧式盘扣。
红包上写着一个日期,是三天后的子时。
问:你怎么处理这个红包?请简述理由,并说明如果你按你的方法处理了,三天后子时你会在哪里。
凌央央答:这是替身煞。有人把头发和贴身物件放在十字路口,引过路人捡走,替他去死。
处理:不直接用手碰。用树枝夹起红包,放入铁盒,盒内撒一层盐隔绝阴气,再将铁盒带去城隍庙焚化炉烧掉。
三天后子时,坐在家中,门窗贴好封禁符,灯火通明。不管外面有人喊我名字还是敲门,都不开。
试卷往下翻,还有少说五六道题,题目一个比一个复杂。
凌央央笔尖一顿,忽然抬眼看向讲台。
空无一人的讲台上,不知何时坐了个穿鸦青色官服的男人。
男人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只能隐约看出是个身形清瘦的年轻男子。
他坐在讲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极厚极旧的名册,正朝她微微笑着:
“凌小友,请继续作答。”
凌央央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慢悠悠抬眼:“这是我的梦。”
那人翻名册的手微微一顿。
“我的梦,我说了算。
——包括,让你滚出去!”
凌央央话音刚落,窗外原本平静的白雾骤然剧烈翻涌起来!
狂风毫无预兆地撞上了窗棂,将整栋考场的窗框撞得噼啪作响。
一道闪电从雾中劈下,紧接着是滚滚闷雷,由远及近,震得整间教室的桌椅都跟着晃了起来。
讲台上那人猛地合上名册,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
他往后靠了靠,将名册挡在自己胸前,用一种和方才完全不同的慌张语气急声道:
“凌小友!你只需作答最后一道论述题,答完你就是本地城隍!掌一地阴阳,辖万千阴魂,何等威……”
凌央央冷着脸色,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我递状纸,是让你们酆都派个正经官员过来管事,不是让你们把差事甩给我。怎么,阎君手下没人了?”
考官一听这话,顿时脸色大变,手里的判官笔都差点掉了。
“小、小友息怒!”他连忙摆手,“你本事大,又有大功德在身……”
“少来这套。”凌央央抬手一拂!
讲台上的名册、试卷、连同那位鸦青长衫的阴司文官,全都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推出了窗外那团翻涌的白雾之外。
整间考场,无声碎裂成数片细碎的光点。
凌央央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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