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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墙底下那一道豁口还是来时翻出去的那一道。沈烈从豁口钻进来的时候左腿又木了一下。他蹲在墙根里头把左腿屈了两息,木劲过了才站起来。
许三狗从豁口钻进来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是爬进来的。他的左臂已经不滴血了,血干了一层薄壳裂在袖口外沿,指尖上一圈黑红。右手还夹着旧刀,夹得极松,刀尖拖在地上划了半道痕。
瘦脸最后进来。他进来那一下肩膀磕在豁口石壁上,磕完闷哼了半声没吭。
三人蹲在矮墙里头。
天色已经全暗了。
矮墙里头是哨堡北侧那一片碎石空地。空地上头没人。哨堡南侧那一线灯火透过矮房顶沿露出半截昏黄。
沈烈蹲了五息。
五息之后他站起来。
“走。”
三人从矮墙根朝南走。走过碎石空地的时候脚底踩到一截旧箭杆,箭杆已经发黑,半截埋在碎石底下。走过矮房北墙根外那一条窄巷。窄巷两侧石墙上头炒着半层旧灯油烟熏。走到哨堡正中那一片操训场边沿。
操训场上有人。
两个老卒蹲在场边啃干饼。一个杂役扛着半捆柴从伙棚后头出来朝场东走。三个人看见沈烈他们从北边巷子里出来的时候都愣了一下。
啃饼的那个老卒先看见沈烈皮甲外侧挂着的那一颗首级。
他嘴里的饼停了半口没嚼。
另一个老卒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也看见了。
杂役扛柴的肩抖了一下。
沈烈没看他们。他带着许三狗和瘦脸从操训场东侧那条路朝掌队屋走。
掌队屋在操训场南侧偏东那一截。一间旧石房,石墙拼缝处塞着旧麻绳头,门口挂着半盏油灯。油灯灯芯烧得短了,火苗只有粗指头大小,照得门口那一步亮,再往外就是暗的。油灯底下站着一个矮个杂役,手里攥着一截扫帚柄,半靠在门框上打盹。
沈烈走到门口三步外站住。
矮个杂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睁眼那一下先看见沈烈的脸,又看见他皮甲外侧那一颗首级,眼珠子往外凸了半分。
“去叫掌队。”
矮个杂役扔了扫帚柄转身就往门里跑。
沈烈在门口站了十息。
十息之后掌队屋里头亮了半盏灯。门从里头被推开一线,先露出书记的半张脸。
书记的眼睛先看沈烈的脸。
看了半息。
然后他的眼睛往下走。走到沈烈皮甲外侧旧绳上挂着的那一颗首级。
他的眼珠子没动,可眼皮底下那一截肌肉抖了一下。
门又被推开半尺。掌队从书记身后走出来。
掌队的脸在油灯底下半黄半暗。他先看沈烈的脸,再看首级,再看沈烈身后的许三狗和瘦脸。
许三狗站在沈烈身后半步。他的脸白得像纸,左臂垂在身侧,袖口底下那一层血壳在灯光下头发黑。旧刀还夹在右手虎口那一截。
瘦脸站在许三狗右侧半步。嘴唇干裂,眼睛半阖着,整个人靠脚底那一点劲撑在那里。
掌队看完三个人。
他的眼睛回到首级上。
“哪儿砍的?”
沈烈的声音平着走。
“石沟里。回程路上追过来的。”
掌队的眼睛从首级往上走了半寸,走到旧绳系扣那一处。那一处绳结系得紧,绳子上头沾着半层干血。
“军报呢?”
沈烈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按了一下皮甲内层贴第二根肋骨那一面。
“在。”
掌队的眼睛盯着沈烈按胸口的那只手。盯了一息。
书记在掌队身后往前凑了半步。
“拿出来看看。”
沈烈的手没动。
“军报上呈有规矩。掌队的人接,还是书记的人接?”
这一句出来之后书记的脸上那一截肌肉又抖了一下。
掌队的眼睛从沈烈胸口那一处挪开,挪到沈烈的脸上。
他看着沈烈的脸看了两息。
两息之后他开口。
“先进来坐。”
沈烈没动。
“掌队定。”
掌队的嘴角往下压了半分。
“进来。三个人都进来。”
沈烈这才往前迈了一步。他迈的那一步左腿又木了半下,可步子没晃。
许三狗跟在他身后迈进门。
瘦脸最后进去。
掌队屋里头一盏油灯搁在桌上,灯芯剪得不齐,火苗偏着走。桌上铺着半张旧纸,纸上压着一方铜镇纸。书记的笔和墨在桌角放着。
掌队走到桌后坐下。
书记站在掌队右侧半步。
沈烈站在桌前三步。许三狗和瘦脸在他身后。
掌队的眼睛从沈烈脸上走到首级上,又从首级走到沈烈按过胸口的那只手上。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
“军报先搁这儿。天亮上呈。首级也搁这儿,验真之后才算数。”
沈烈的眼睛看着掌队的脸。
“军报可以搁。首级我自己看着。”
掌队的眉毛往上抬了半分。
书记在掌队身后张了一下嘴。
掌队抬手压了一下。书记把嘴合上了。
“首级搁在你手里,验真的时候还是要过这一道。”
沈烈点了一下头。
“验真的时候我在。”
掌队看着他又看了一息。
那一息里头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晃了半下。掌队脸上那一截阴影跟着晃了半下。
“行。”
掌队说完这个字之后往椅背上靠了半成。
“军报拿出来。”
沈烈右手伸进皮甲内层,从贴第二根肋骨那一面把细布卷抽出来。细布卷上头沾着半层汗渍和半点旧血迹。
他把细布卷放在桌面上。
书记的眼睛盯着那一卷细布。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想去够。
沈烈的手还按在细布卷上头。
“烦请书记登一笔。送报人三人。沈烈、许三狗、瘦脸。日期今日。”
书记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一眼掌队。
掌队的嘴角又往下压了半分。
半分之后他点了一下头。
“记。”
书记把手收回去,走到桌角拿笔蘸墨。笔尖在砚边刮了两下,走到旧纸空白处落下三个名字。
沈烈看着书记把三个名字写完。笔画没错,名没漏。
他把手从细布卷上松开。
“劳烦掌队。”
他退了半步,带着许三狗和瘦脸转身朝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油灯的火苗又晃了半下。火苗的光从沈烈往后拖了半截影子。影子走到桌前那一步。
沈烈在门口那一步听见身后掌队压声跟书记说了半句话。声音压得极低,可有一个字他听见了。
“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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