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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后,彩云和玉强同村里的民工一起,离开家奔赴义胜工地。当天晚上,王红兵就提着一包东西来找玉兰。见她正拿着一个小镜子在梳头,便将他带来的那包东西在她面前晃了晃。玉兰一把夺过来:“是好吃的吗?”
“你打开看看。”
玉兰打开后,里面除了有她爱吃的奶糖、饼干和锅巴外,还有一个用纸包着的腊肉。她惊喜地问:“您哪来的腊肉?”
“别人送给我的,我一直没舍得吃,放在书房给你留着。”
“小表婶知道吗?”
“傻丫头,能让她知道吗?”
“您真好,我很长时间没吃到肉了,馋死我了。”
“喜欢吗?”
“当然喜欢!”
“喜欢小表叔吗?”
玉兰没有犹豫:“喜欢!”
“那就亲我一下。”
“讨厌,我都二十多了,还让我亲你?”
“轻轻地亲一下。”
“那也不行。”
“不亲也行,我问你一句话,你能不能和我说实话?”
“那还用问吗?”
“有人说你肚子大了,跟向东有关,这是真的吗?”
玉兰急了:“胡说!我们俩什么事都没有,纯属造谣!告诉我,这是谁说的?”
“这都是私下乱传的,没有就好。”
“以后谁要是还在您面前说这个,请您一定好好教训他,别让他再胡说八道。”
“没问题,但有件事你必须如实告诉我。”
“您说。”
“县农行的唐哥是不是送给你一身军装?”
玉兰脱口问道:“您怎么知道的?”
“你们俩第一次的床单还留着吗?”
玉兰马上就联想到唐浩的来信:“我们家的那些信是不是都在你手里?”
“那天我见他们拿着的好像是信件,我怕这信落到那几个臭小子手里会造成不好的影响,所以我就给拿回去了。”
“我们一直都在找,没想到都在你那里。您能不能还给我?”
“那里面有好多都是唐哥写给你的,那些内容要是传出去可就麻烦大了,所以我给烧了。”
“烧了?我不信!”
“只有一封五页纸的长信没有烧,不知信里的内容你是否还记得?”
“我妈只把前后两页念给我听了,中间的没念,说都是一些废话。”
“其实最精彩的都在中间那三张纸上。我拿来了,要不要我念给你听?”王红兵随手掏出那封信跟她说。
“您愿意念就念呗。”
王红兵刚念了几句,玉兰就听不下去了:“王主任,别念了!”
“你是不是怕别人听见?我把门关上。”王红兵随即将门给插上。
玉兰连忙过去阻拦:“插门干什么?”
王红兵趁机将玉兰抱住狂吻。玉兰无法阻止他,又不好呼喊,只好跟他周旋:“王主任,别这样,我有话要跟您说。”
王红兵感到好奇,连忙问:“你想说什么?是想嫁给我吗?”
“我妈准备给我找个婆家。”
“找婆家?那个男的是谁啊?我认识吗?”
“杨家岗的张有运。”
“我认识。你喜欢他吗?”
“谈不上喜欢,但他有个妹妹答应嫁给我哥。”
“是换亲啊,你是不是为了你哥?”
玉兰点了点头:“有点。”
王红兵听说玉兰要找婆家,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知道玉兰早晚都要找婆家,他最担心的是怕她嫁到城里去,以后回来就少了。万一找个条件比他好的,可能很快就会把他忘了。现在听说男的只是张有运,而且她只是为了他哥才答应这门亲事,他感到很高兴。
王红兵搂着玉兰说:“你就是心善。这样也好,婆家离这儿近,你每周可以回来一次,我还可以经常看到你。”
三月底,西山水库基本建成,只留下少数人,在大坝靠山坡一侧的豁口处建一个泄洪坡道,其他人员全部撤回。
按照大队学大寨的工作计划,要在西山坡上开荒修梯田一百亩,这项工作由王家峪生产队负责实施。
但这项工作遭到生产队大多数社员的反对,他们觉得这样会严重影响春耕春种,但王红兵坚持要这么做。
王红兵觉得工作计划已经上报,必须落实,否则无法向上级交代。
但社员们抵触情绪很大,出工不出力,工作进度迟缓。
没多久,义胜水库工程开始放假,彩云和玉强也随村里的民工一起回到王家峪。
彩云和张东平在工地上已经商量好了,回来后就请媒人把孩子们的亲事定下来。
玉强知道后,担心玉兰会不会因此受委屈,当天晚上就找玉兰去散步。他问玉兰:“你觉得有运这个人怎么样?”
“还行吧,不是很了解。”
“这是你一辈子的大事,不要因为我委屈了你自己。”
“我一个女孩子,到哪里都能生活。关键是你,作为老陈家的长子,这个家将来就靠你了。”
玉强听妹妹这么一说,心里感到很欣慰,觉得她真的长大了、成熟了。
彩云又找到发福和庆英商量此事。庆英答应给玉兰准备一床被子和两个枕头作为嫁妆,彩云感到很高兴。
两位媒人分别到彩云和张东平家提亲,因为双方已谈妥,只是走个形式,所以比较简单。
双方约定免去彩礼,嫁妆各自量力而行,婚期定为一个月后的五月六日。
玉强心里明白,妹妹为了他做出了牺牲,要不然她不可能同意嫁给张有运。
他找母亲商量:“妈,家里正好有些木料,我准备给玉兰打一个木箱子、一个洗脸架和一个马桶,作为嫁妆,您看怎么样?”
“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玉兰能同意这门婚事,显然是为了你。你们兄妹俩都是妈的好孩子。”
玉强为了不影响妹妹嫁妆的加工制作,又能积极投入到农业学大寨运动中,便利用上工之余做木工活。
从义胜工地回来的基本上都是壮劳力,王红兵本想他们可能会支持开荒造田工作,没想到他们的抵触情绪更大。
他见一向干活不惜力的玉兰干劲也不大,便问她:“玉兰,你觉得开荒造田这个办法怎么样?”
玉兰道:“我觉得不太好。队里本来就缺肥,这种‘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就是修出梯田,种上庄稼,也收不到什么粮食,到头来只能是劳民伤财。”
王红兵觉得玉兰的这种观点代表了多数人的心态,他想必须采取强有力的措施,推进这项工作。
晚上,王红兵组织召开全队社员大会,决定成立一个“大寨工”监督考察小组,由民兵排长任组长,重点考察社员在开荒造田工作中的表现。
王红兵在会上说:“在开荒造田工作中的劳动态度,就是对农业学大寨的态度,就是一种政治思想表现,这是‘大寨工’评定的重点内容。对在开荒造田工作中态度不积极的,就要下调‘大寨工’的底分。这一规定,从明天开始执行。”
民兵排长带着几个人,在开荒造田劳动现场执行监督任务。他们发现王红兵这一招还真管用,大家劳动的积极性确实有所提高,磨洋工的也少了。但造田质量太差,坑坑洼洼,高低不平。
王红兵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觉得这可以通过犁和耙来解决。
这些天,玉强一有时间就给妹妹赶制嫁妆。他对选料、开料、刨平、打磨、打孔、组装、上漆等各个工序都精益求精,他要把自己对妹妹的感激之情努力融入到每道工序之中。
彩云前两年做布票生意时,在南京买了两块布料和一个被面。她准备用这两块布料分别给玉兰和玉强做件新衣服,准备把玉强现用的被子换成新被面。
玉兰正在给自己做一双新鞋,她想穿一身全新的嫁到婆家去。
婚期越来越临近,彩云找发福和庆英商量请客和办酒席问题。
彩云问发福:“你说村里是都请,还是只请平日里走得近的一些人?”
发福道:“最好不要都请。往日里老王家办事请我们也很少去,请了人家也不一定能来。”
彩云道:“云凤虽然有点不像话,但红雷我还是想请他过来。”
“这个可以,他肯定会来。还有王红兵应该请,毕竟是大队主要领导。”
“行,可以请他。”
这时,庆英插话问:“老陈家不是还有几个表亲吗?要不要请他们?”
发福说:“这些亲戚很多年都不走动了,我看就算了吧。”
彩云道:“俗话说‘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老陈家一直很穷,这些亲戚都躲得远远的,不请也罢。”
发福道:“我盘算了一下,一桌八个人,办四桌就差不多了。”
“有的家里可能会来两个人,为了稳妥,我想办六桌。”
“酒席你准备怎么办?”
“每桌六个菜,四个盘子两个碗,两斤散装的山芋干酒,一包大铁桥烟,再放一些喜糖。”
“一桌需要多少钱?”
“鱼和黄鳝玉强自己抓,主要是丸子、千张和猪下水,加上烟酒等,一桌可能需要六块左右。还有喜糖和鞭炮等,一共需要五十块左右。”
本来这个日子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好在今年一家人基本上都在工地上干活,家里的粮食就省下来了。饭的问题能解决,可钱就成了大问题了。
发福问:“还差多少钱?”
彩云道:“现在我手头上压根就没钱,只能找你们借。”
彩云担心这么多钱,庆英不一定会同意,可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求她。
庆英道:“这是两个孩子一辈子的大事,这钱我借。”
彩云没想到庆英这么爽快就答应了,这让她很感动。
“谢谢!你可帮了我大忙了。”
庆英瞪了彩云一眼:“谢就免了,只要你别再跟我作对就行了。”
“哪能呢,我和孩子们都会记住你的好!”
玉强知道妹妹爱美,在洗脸架上装了一块镜子,玉兰见了很高兴,觉得以后照镜子就方便了。
发福也抽时间帮着玉强一起给玉兰赶制嫁妆,特别是马桶,在工艺上进行严格把关。
婚期前一天,彩云把玉兰的嫁妆——包括被子、枕头、箱子、洗脸架、马桶、洗脸盆、暖水瓶、毛巾等——全都送到了男方家中。
但东平那边没有送嫁妆过来,彩云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五月六日,晴空万里,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玉强要结婚,玉兰要出嫁,可谓双喜临门。
玉强一大早起来,就开始布置自己的小房间,把他精心准备的两幅革命对联分别贴在新房房门上和大门上。
彩云在大门两侧挂上了两串红辣椒,在屋檐下拴了一把红高粱苗,以示喜星。玉军也请假在家帮忙,一大早就拿着扫帚在门前清扫,然后帮着择菜、洗碗等。
玉兰穿上母亲做的深红色灯芯绒嫁衣,觉得很好看。但王红兵过来巡查时提出,不许穿红色嫁衣,说这是上面的新规定。这让彩云感到很纳闷:怎么会有这种规矩?她觉得这是王红兵存心给她添堵。好在玉兰本来就想穿军装出嫁,这下子终于让她如愿了。
两个婚礼都在同一天晚上举行。两位介绍人和双方约定:玉强和有翠的婚礼在先,有运和玉兰的在后。
玉强的婚礼,彩云本想请王红兵主持,但玉强死活不同意,最后决定请唐岭学校的杨老师主持,他也是玉强的小学语文老师。
临近黄昏时,参加婚宴的人陆续赶来,并带来了贺礼,大多用红纸包着现金,有的是八毛,有的是一块二,还有一块六的。王红兵随礼最“重”,红纸里包着两本红宝书。
王红兵看了看玉强房门两侧的对联,上面写着:“婚礼不忘斗私批修”,另一边是“洞房常抓阶 级斗争”,横批是“破旧立新”。
王红兵看后,不由得笑了笑,心想,这小子还真能琢磨。他仔细检查一番后,还是不放心,又过来跟彩云说:“我再一次跟你强调,一定要从简办婚事,要破旧立新,移风易俗……”
“知道了,不能拜天地,不能穿红色嫁衣,办一个革命化的婚礼!”
“知道就好。”王红兵又看了看,觉得没什么问题,才离开这里,赶往杨家岗,主持张有运和玉兰的婚礼。
太阳落山时,彩云请的客人陆续入席,婚宴正式开始。没一会儿,酒席上的菜全部吃完,酒也喝光了,只有米饭管饱。
婚宴结束后,大家都在等新娘。
晚上八点左右,就听门外有人喊:“新娘子来了,快来看啊,新娘子来了!”
接着鞭炮响起,两位介绍人和新娘张有翠,还有几个送亲的,来到彩云家门口,玉强立即上前迎接。
一大帮人跟着看热闹,一群孩子们围着玉强要喜糖。
新娘有翠穿着一身蓝色嫁衣。主持人将玉强和有翠领到堂屋正中,向大家招呼:“同志们,今天是陈玉强和张有翠结婚大喜的日子,下面请两位新人合唱革命歌曲《东方红》。”
歌声刚落,就有人大喊一声:“主持人,让他们俩来个拥抱亲吻!”
主持人道:“新娘子比较腼腆,这样吧,让他们拥抱一下。”
玉强主动上前,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接着,主持人道:“请新郎新娘入洞房……”
庆英把玉兰领到自己的房间,给她梳头、打扮。两位介绍人催玉兰快点,说那边都在等着。
彩云把玉兰喊回家中,将她精心准备的一个红布腰带系在玉兰腰上。玉兰又把自己心爱的毛**像章别在胸前。彩云再次嘱咐她几句,便让介绍人和几个送亲的领着,离开了这里。
玉兰刚走出家门,彩云又喊了一声:“玉兰,明天早点回门!”玉兰立即跑过来抱着母亲哭了:“妈,我会经常回来看您的!”
彩云紧紧地搂住她:“好女儿,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放心吧。”
彩云恋恋不舍地对女儿说:“好孩子,去吧!”
临近下半夜时,玉强这里闹洞房的人都走了。发福把玉强和新娘子有翠喊到堂屋,对他俩说:“新婚之夜,三鞠躬礼仪不能少。”
彩云道:“对,这是规矩。”说着,就把前后门都插上。
两人站到堂屋正中的条案前,发福道:“一拜天地!”彩云正坐在一个板凳上,两人走过来,发福道:“二拜高堂!”
当发福刚要说“夫妻对拜”时,突然有人敲门,吓得彩云赶紧把后门打开,对他俩说:“快到后院去,要是有人问,就说上茅缸。”
彩云胆战心惊地打开大门,一个人也没有,感到奇怪。她望着发福,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发福明白她的意思,道:“我也听见了,确实有人敲门。”
“不知道是哪个捣蛋鬼?”
“也许是一个好心人在提醒我们。”
“那为什么要躲开?”
“可能是胆小怕事吧。”
第二天早上,玉强领着有翠来到母亲这边。见婆婆正在做饭,有翠上前羞答答地喊了一声:“妈!”
彩云高兴得脸上都乐开了花,响亮地应答了一声:“哎!好孩子,妈给你打水洗脸。”
“谢谢妈!”
彩云趁机来到玉强新房,仔细地察看了床单,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她心想,这丫头在村里看来还真有事。
上午九点左右,玉兰和有运一起回门,还带来一只公鸡和两瓶白酒、两包糖果等礼品。
有运走到彩云跟前,非常兴奋地喊了一声:“妈”。彩云赶紧应了一声,便给女婿备了茶水和香烟。
玉强也和有翠一起,带着回门礼,赶往有翠的娘家杨家岗。
发福过来和有运说话,彩云和玉兰一起到水井去挑水、洗衣服。彩云问玉兰:“那边婚礼办得怎么样?你满意吗?”
玉兰道:“满意,就是闹洞房的人太多。”
“他们家为你们结婚准备了些什么?”
“新打的床,被子、枕头等都是我的嫁妆,还打了一个大箱子。”
彩云叹息了一声:“他们给有翠的嫁妆只有一个脸盆和一条毛巾,太不像话,弄得我们措手不及。临时借了两个新枕头,被子只有被面是新的,棉絮和里子都是旧的。”
玉兰说:“这对有翠太不公平,不知他们家是怎么想的。”
“听说有运他爸重男轻女思想特别严重,加上有翠不是他亲女儿,是捡来的弃婴,听说关系处得也不好。”
“有翠真的很可怜。”
“我和玉强说了,让他尽快给有翠也打一个大箱子,再打一个洗脸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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