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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澈看着一众人影,朝后退了半步,一副不知所措的神色。他慌忙伸出双手,在身前连连摇摆,幅度不大,态度却表现得极为坚决,声音急切道:“不可!万万不可!“
“这些年,张某在军中也只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并未有过大的功业!”
“诸位厚爱至此,某受之有愧啊!”
他把手放下,学着电视剧里那些人,自谦道:“这副帅之职,我已是勉力为之,时常战战兢兢,唯恐有负重托。”
“这帅位,更是万万不敢肖想的。”
这番话自然是心口不一的。
张澈心里比谁都清楚,而今大局已定,但还是要个好名头的。
所以,此时此刻,这番装模作样的推辞是必要的。
无非传递一个信号:我不是在争权,我不是在夺位,我本不想如此啊!
就是现实世界中,郭威和赵匡胤,这俩黄袍加身的时候,哪个不是一副“你们真是害苦了我”的表情?
郭威在澶州被军士拥立时,直接惊骇道:“汝曹欲陷吾为不义耶?”
再是约法三章:入京之后,不得劫掠,不得惊扰太后与幼主。
姿态是做足了的。
而赵匡胤在陈桥驿黄袍加身之后,掉转马头回到汴梁,对着后周宰相范质,也是呜咽流涕。
《续资治通鉴长编》里记载:“吾受世宗厚恩,为六军所迫,一旦至此,惭负天地,将若之何?”
一个“为六军所迫”,就把主动兵变变成了被动“受禅”。
尚书有云:“满招损,谦受益”
在古代那个社会背景下,旁人如果推举你,你若是一口就应下来了,那便显得有些太过猴急了。也显得你这人不够矜持,不够稳重,过分看重利益而失了体面。
“推辞”只是拉扯手段,恰恰是在向所有人展示你的“德薄位尊”之惶恐,你的“受之有愧”之谦逊。
这也算是古代政客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台面上的人需要演,台面下的人需要看,看完了还要心悦诚服地继续演下一幕。
而姚若虚自然是懂这个默契的。
他明白张澈的拒绝不是拒绝,而是一道门。
推开这道门的方法,就是把门敲得更响,让所有人都听见敲门声。
让屋子里的人不好意思再拒绝开门。
于是,他再上前一步,朝着张澈再度拱手,言辞恳切道:“副帅!三军无主,犹如人之无首。”
“若是此任尚有旁人可托,我等又何苦共推于您?”
“我等推举您,是因为相信您。”
“您的仁德,我等有目共睹!”
“觉得您做了大帅,一定能善待我等!”
“副帅若执意推辞,那便是寒了在座所有弟兄的心!”
在陈唯义的带领下,众人再度高呼:“我等,唯愿奉副帅为新帅!”
“请副帅接任大帅之位啊!”
张澈见状,看着眼前这一幕,连忙又退了一步。
他再度推辞道:“诸位弟兄的信赖,张某实在愧不敢当!”
“诸位,还请另请高明!”
姚若虚听完,直接大拜,语气诚恳又道:“副帅,今日这副担子,您若不肯挑的话,这数万弟兄,又当如何?”
“如今王爷突遭不幸,军中能服众者,唯有副帅!”
“若您在此刻撂了挑子,那些战死在半路上的弟兄,他们的性命,岂不是真的白白葬送了?”
“这些血债,您不替他们讨回来,谁又能替他们讨回来?”
“恳请副帅,以大局为重,暂且接任了大帅之位才好!”
众人见状,纷纷跟着大拜。
“还请副帅接任大帅之位!”
如此一番,火候也就到了。
张澈看着这满地的低伏身影,连忙摆手,语气急切道:“诸位快快起来说话!快快起来!”
“这...这真是折煞张某了!”
说着,作势就要搀扶姚若虚。
然而,姚若虚纹丝不动,只望着张澈,语气诚恳道:“还望副帅看在我等一片赤诚,看在数万弟兄以性命相托的份上,莫再推辞了。”
张澈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
紧接着,又合了回去,然后又张开了。
如此反复犹豫了一番后,他才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的硝烟味儿和血腥味儿,涌入了他的肺中。
最后,长叹了一声,吐出一阵白雾。
“唉...你们真是害苦了我啊!”
“罢了...罢了!”他先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然后再看向了众人:“既然诸位弟兄以性命相托,以诚心相待,我张澈若是再推辞下去,那便是不识抬举。”
“为了不辜负大家,这副担子,我张澈,从命便是。”
紧接着,一片声浪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拜见大帅!”
张澈连忙伸出双手,掌心朝上,往上托了托,声音恳切道:“诸位快快起身!莫要再如此折煞张某了!”
言罢,众人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
张澈也从一个军阀高级军官,成为了军阀头子。
但,张澈心中却没有半分松懈。
他知道,自己这只是初步的握住了马的缰绳。
这缰绳虽是握住了,但这匹马烈不烈、会不会尥蹶子,还远未可知也。
接下来更棘手的,是如何带着这帮人走下去。
他这个大帅,可未必有那么好当!
别看张澈现在一副“众望所归”的姿态。
不过是,得益于前身从前攒下来的人品红利罢了。
如今,“兵谏”这个口子,已经被他自己开了。
正所谓:“有一就有二。”
张澈在前世就爱看历史相关的视频,对于残唐五代的历史不说精通,也还是知道些皮毛的。
那些骄兵悍将们有多离谱?
魏博节度使史宪诚因为想润,而被牙兵给砍了。
还有皇甫晖,不过一个军中小卒,就因为赌博输红了眼,直接煽动叛乱,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直接导致一代战神李存勖荒唐落幕。
若是之后遇见了问题,他要是一个没有处理好...
李长渊的结局,恐怕离他不会太远。
所以,他还是要谨慎对待接下来局势。
而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
当然是先画个大饼,给这些将士提提气。
画大饼他也熟的很。
前世做销售的时候,经理和老板可没少给他们这些员工画饼。
虽然没几个兑现的,但是确确实实把他们这些牛马的心气给提上来了。
此时此刻,也到了他给别人画大饼的时候了。
张澈沉吟了一声之后,站直了身子,朗声道:“弟兄们!”
“我们三镇的百姓,世世代代给大晟戍卫河北。”
“北边的鞑子每回来中原打草谷,那一回不是我们三镇人挡在前面!”
“可朝廷呢?朝廷给过我们什么?”
“粮草粮草不给!”
“军饷军饷不发!”
“就连那些战死弟兄的抚恤,也是欠了一年又一年!”
“朝廷派来的那些狗屁御史!”
“呵!嘴上说的好听!”他冷笑了一声,“也只把咱们弟兄,当成了自己升官发财的踏脚石!”
“这些狗娘养的,回到朝廷后,哪次不是跟皇帝告咱们的黑状!”
“这朝廷,从来没有人,真正把我们三镇人当人看!”
“三镇的百姓,连科举都不能考!”
“世世代代,只能在河北那片苦寒之地,给这大梁城里那些安享富贵的达官显贵们当看门狗!”
“他们在大梁安享富贵,我们在冒着风霜在北地戍边!”
“凭什么?”
话语刚落,一阵风吹起,将营帐中大纛吹得呼呼作响。
在场的军官和士卒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但,眼神却并未暗淡,相反一个个都充满了怒意和不甘。
因为,张澈这番话说到他们所有人的心坎上了。
张澈看着他的神色,语气也越发的激扬:“我等此番起兵奉天靖难,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给三镇人争一口气!”
“我们三镇百姓,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而今朝中的奸佞未除,王爷的大仇未报!”
“我等岂能善罢甘休!?”
士卒们纷纷点头,他们之所以跟着李长渊“奉天靖难”,为的不就是争一口气吗?为的不就是前程吗?为的不就是富贵吗?
陈唯义看向张澈的目光,变得有些不一样了,目光中更多了几分敬佩。
他本就对张澈好感极高,这些年也走的极为亲近。
此刻,他已经坚定的认为兵谏是对的。
张澈就该来当这大帅!
因为,他真的懂三镇百姓的苦啊!
也愿意带着弟兄们过好日子!
杨彦章也在看着张澈,他的目光则更复杂一些。
至于,姚若虚?
眼中赞赏之色已经无法掩藏,心中更是只有一句话:“此子,真枭雄之姿也。”
严峥已然抑制不住崇敬之情,高呼道:“朝廷无道,某愿随大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接着便是连片的附和声传来:“我等愿随大帅赴汤蹈火!”
“替王爷报仇!”
“打进大梁城!”
张澈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点了点头:“今日,你们共推我为帅,我既受之,自当尽心竭力为弟兄们谋前程。”
“我张澈,也愿意与诸位弟兄同生共死、共享富贵!”
他伸出手臂,手指直直地指向了十里外那座隐没在夜幕中的大梁城:“大梁城,就在那里。”
“打进去!”
“你们每一个人,都有机会封侯拜相,更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三镇的百姓,今后再也不用当大晟的看门狗了!”
“你们的子孙,今后可以读书,可以考科举,不用世世代代困在三镇那片苦寒地上苦熬!”
说着,他的声音微微放缓了一些,继续道:“你们若是哪个不愿意跟我走这条路的,现在就可以转身回去,回到你们的营帐里去!”
“明日天一亮,你们自回河北去。”
“回家去,守着妻儿老小过日子。”
“毕竟,家里有妻儿老小在等着你们。”
“这是你们的本分,不是你们的罪过。”
“我不会拦着!”
他说完,便真的闭上了嘴,不再言语。
夜风呼呼地吹着,士卒们互相看了看。
没有人转身。
没有人离开。
士卒都坚定地望着张澈。
他们多数人大字不识几个,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听懂了张澈的话。
打下大梁城,家里人就不用再受穷了。
这就够了。
反正回去又能怎样?
一辈子也翻不了身!
要么种地,要么当兵,要么种完地去当兵,要么当完兵接着种地。
子子孙孙,都只能在这条路上走到黑!
大晟太祖设立三镇的初衷,便是把这片地方当做大晟与北方胡虏之间的一片缓冲区。
三镇的人口,最初大部分是从燕云逃难的北地汉人。
后面,陆陆续续又大量流放过来不少罪犯。
人口构成本就复杂,加上又是藩王的封地,所以三镇的百姓在大晟整个体制内,当然没有多少人权。
陈唯义等将领率先高呼道:“愿为大帅效死!”
紧接着,更多的人便跟着喊了出来。
“吾等,愿随大帅!”
“打进大梁城去!”
“讨他娘的公道!”
张澈挺直了腰杆,迎着他们的目光。
夜色愈发深沉。
身后帅帐的火势渐熄,残留余烬在废墟间明明灭灭。
但这些人心,却已经被张澈彻底点燃了...
《魏书·太祖武皇帝本纪(节选)》
.......
俄而中军火起。
太祖闻变,驰入长渊帐,欲以大义晓之。
长渊厉声曰:“欲逼孤乎?”
太祖曰:“非敢逼也,特以利害谏王耳。”
长渊曰:“可记往日否?”
太祖蹙然曰:“三军以死相托,王忍负之,某不敢负也。”
长渊默然。
帐下遂诛之。
太祖遽止之,不及,乃伏地大哭,声彻营垒。
将士环视,莫不感泣。
未几,杨彦章、陈唯义各率所部至。
若虚乃倡于众曰:“三军不可一日无主,宜奉张公为帅。”
太祖固让者三,曰:“某无功德,敢尸此位?”
诸将环泣固请,太祖度不可免,叹曰:“诸君苦我。”
遂受命。
士卒皆欢,大拜之。
司马氏曰:
北靖之殁,非魏武意也。
火之方燎,魏武驰至,欲以大义相晓。
帐下遽发,魏武遽止,而不及焉。
伏地大恸,三军环视,莫不涕零。
魏武与北靖,恩若手足。
往日种种,夫至情所发,未忘也。
及若虚倡帅,魏武固让者三。
诸将环泣固请,魏武不得已受之,哀之:“苦也。”
呜呼!
谏之而不听,救之而不及,让之而不得。
观魏武之所遭,其亦艰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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