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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靠山屯到公社大集,走路得小半个钟头。天刚蒙蒙亮,路上已经有人了。
几个赶集的妇女裹着头巾,拎着篮子,说说笑笑地往前走。
看见陈满仓手里扁着个东西,都好奇地凑过来看。
“哎哟,满仓,你这手里是啥玩意儿?”
“鹰。”
“我的天!活的?”那妇女吓得往后一缩,“你不怕它叨你啊?”
“没事儿,它现在懵着呢,顾不上叨人。”
几个妇女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走远了,陈满仓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凡是碰见他的人,都要多看两眼他手里的鹰。
有的人好奇,凑过来问两句;有的人害怕,远远地就绕开了。
陈满仓不在乎这些,他现在的心思全在鹰身上。
那苍鹰刚开始被人盯着看的时候,明显有点紧张,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针尖,身子微微发紧。
陈满仓轻轻给它捋了捋背毛,低声念叨着:“没事儿,没事儿,就是些老百姓,不吃你。”
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习惯了,走了半程之后,那鹰的眼神明显放松了许多,不再那么警惕了。
到了公社大集,天已经大亮了。
大集设在公社大院外面的空地上,逢五逢十开集。
今天正好是初十,人比平时还多。
卖东西的、买东西的、看热闹的,黑压压一片。
卖菜的摊子前头围着人,卖布的摊子前头也围着人,还有几个偷偷摸摸换粮票的,躲在角落里嘀咕。
最热闹的是靠墙根那一片,几个老头蹲在那儿下棋,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吵吵嚷嚷,时不时还有人喊一嗓子:“你悔棋!不带这么玩的!”
“谁悔棋了?我手滑了!”
“你他妈每次都手滑!”
陈满仓瞅准了这个地方,走到大槐树底下,找了个不碍事的位置坐下来。
他选这儿是有讲究的。
下棋的地方人多、动静大、情绪足,正是给鹰闯脸的好地方。
鹰要是连这种环境都能适应,那以后去哪儿都不怕。
他把鹰扁在手里,靠在大槐树上,眯着眼看那些老头下棋。
刚开始,那苍鹰还有点紧张,浑身的毛微微发紧,眼睛四处乱瞟。
周围说话声、争执声、笑声混在一起,对它来说全是陌生的刺激。
陈满仓不着急,慢慢给它捋毛。
一下,两下,三下。
那鹰的毛慢慢松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它连脸上的毛也蓬松了,整个鹰蹲在陈满仓手上,像个毛茸茸的球。
旁边一个看棋的老头注意到了,凑过来问:“小伙子,你这手里是啥玩意儿?”
“鹰。”
“哟呵!”老头眼睛一亮,“苍鹰吧?”
陈满仓点点头:“大爷好眼力。”
“我年轻时也玩过。”老头来了兴致,蹲下来仔细端详,“这鹰不小啊,快八两了吧?”
“七两半多。”
“好鹰!”老头啧啧赞叹,“背毛漆黑,胸脯青灰,这是二年鹰退完毛的成色。你这鹰哪儿来的?”
“河边逮的。”
“运气不赖。”老头拍了拍大腿,“这年月,能逮着这么好的鹰可不容易。”
两人聊了几句,老头又回去看棋了。
陈满仓继续架着鹰,在大槐树底下坐了一上午。
人来人往,有人好奇过来看,有人害怕躲着走,还有小孩想伸手摸,被大人一把拽走了。
那苍鹰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的放松,再到最后干脆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
陈满仓心里暗喜。
这鹰的性子比他预想的还要稳。
一般的生鹰,头一回闯脸,没个半天根本静不下来。
这只苍鹰倒好,两个钟头就开脸了——连脸上的羽毛都蓬松了,说明它已经完全放松了。
到了中午,陈满仓掏出窝头啃了两口,又从怀里摸出装水的瓶子,给鹰喂了点水。
那鹰低头啄了两口,又抬起头,滴溜溜地四处乱看。
下午三点多,大集上的人渐渐散了。
陈满仓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扁着鹰往家走。
一路上,那苍鹰站在他手上,姿态比早上稳当多了。
不再东张西望,不再紧张发紧,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偶尔歪头看看路边的树。
陈满仓低头看了它一眼,心里踏实了不少。
到了家,太阳已经偏西了。
陈满仓推开院门,陈小月正蹲在院子里玩雪,看见他回来,立马跑过来:“哥!你回来了!鹰怎么样了?”
“挺好。”陈满仓笑了笑,“明天就能干活了。”
“真的?”陈小月眼睛亮了。
“真的。”
陈满仓进了屋,给鹰解了绑,让它站在手上打条。
憋了大半天,那鹰滋出来的水条足有一米多远,看得陈大山直咂舌。
“这鹰肚子空了。”陈大山说,“你看那水条清的,一点食儿都没了。”
“嗯,该开食了。”陈满仓说着,从灶台上拿起一个碗。
碗里泡着一只麻雀——是昨晚他捏死之后扒了皮、开了膛,泡在水里的。
泡了整整一天一夜,肉里的血早就泡干净了,剩下的基本上是泡水的白肉。
这种肉喂鹰,能量少,但好处是鹰吃了不容易上火,而且因为饿得狠了,啥都吃。
陈满仓把泡好的麻雀从碗里捞出来,攥在左手,右手架着鹰。
那苍鹰本来还安安静静地站着,一看见麻雀,整个鹰瞬间就动了。
它猛地往前一冲,结果因为两开被陈满仓攥在手里,直接大头朝下吊在了半空中。
“别急。”陈满仓右手轻轻一荡,那鹰借力重新站回他手上。
他左手捏着麻雀,小心地放在鹰的爪子底下。
啪!
一声脆响。
那苍鹰的利爪像闪电一样抓住了那只湿漉漉的麻雀,然后低头疯狂地撕扯起来。
饿空了的鹰,吃食儿那叫一个狼吞虎咽。
麻雀的毛泡了一整天,湿透了,鹰撕扯的时候连毛带肉一起往下吞。
它顾不上挑拣,顾不上拔毛,就那么连撕带扯,前后不到三分钟,一只麻雀就全进了肚子。
吃完之后,那鹰胸口的嗉囊微微鼓起来一小块,眼睛半睁半闭,站在陈满仓手上,一动不动。
李春兰从里屋探出头:“吃完了?”
“吃完了。”
“那就好,那就好。”李春兰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它不吃了呢。”
“饿成这样,还能不吃?”陈满仓笑了。
他架着鹰走出屋,在院子里慢慢踱步。
那苍鹰站在他手上,嗉子里有食儿,整个鹰的状态比刚才又好了不少。每隔一会儿,它就歪头扭一下脖子,把嗉囊里的食儿往下压。
陈小月凑过来,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鹰的胸脯。
那苍鹰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挣扎,没有叨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哥!它不叨我!”陈小月兴奋地叫起来。
“它现在吃饱了,懒得理你。”陈满仓笑着说,“等它饿了你再摸试试,看它叨不叨你。”
陈小月吓得把手缩了回去。
陈大山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看着儿子架鹰的样子,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爷爷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肯定高兴。”
陈满仓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爹。
陈大山没再说话,低着头继续抽烟,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忽明忽暗。
院子里的雪地上,陈小月又蹲回去玩雪了。
陈满仓架着鹰,站在院子里,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明天,就该成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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