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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民安置的事务有条不紊推进，一口口大锅持续熬着热粥，流离失所的百姓捧着粥碗，脸上难得褪去长久以来的惊惧。杨帆站在坡地之上，望着四下安定的景象，长长呼出胸中积压的郁气。
自从巴力席卷南疆西界，战火绵延千里，他每日就寝食难安。时时刻刻悬着一颗心，要提防叛军突然攻城，要安抚惶恐不安的官吏百姓，各地败报接连不断，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此刻看着高地之上军容严整的北疆大营，看着进退有度、恪守军纪的士卒，杨帆心底生出久违的安稳。
他转头望向不远处正在安排巡哨防务的苏烬，目光满是笃定。
有苏烬坐镇，有这支百战精锐驻守，南疆连绵数年的动乱，终有平息之日。再也不必日夜惶恐，提心吊胆等候叛军屠城的消息。
同一片南疆土地，数百里外的另一处大营，气氛却截然相反。
李泰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木桌微微震颤，眉宇间怒火几乎抑制不住。
帐下几名南疆本地将领垂着头，不敢抬头对视。连日汇合各处守军之后，李泰算是彻底看清了南疆军备的真实模样。
士卒疏于操练，兵器锈蚀残缺，各级将官一心克扣军饷，遇敌争先逃窜，偶有战事便虚报战功。
李泰戎马半生，见过弱旅，见过败军，却从没见过腐烂到这般地步的队伍。
“外敌当前，不思奋勇杀敌，一心中饱私囊！”李泰沉声咆哮，声音里满是失望，“大晋耗费钱粮供养驻军，养出来的竟是一群望风而逃的懦夫！南疆诸将，已经烂到根骨！”
怒火宣泄过后，忧虑又悄然涌上心头。
他平复心绪，来回在大帐踱步。
古里部虽被苏烬一战击溃，可巴力麾下主力尚在，兵势依旧庞大。苏烬远道从北疆奔赴南疆，将士长途跋涉，麾下兵马仅有三万，兵力十分单薄。
汉关虽是要道，地势险峻，可单凭一支孤军，真能长久守住这条防线？
若是巴力主力调转矛头直奔汉关，苏烬压力难以想象。李泰越想越是忧心，已经提笔准备书信，打算派人送往苏烬营中，提醒他多加戒备。
同一时间，北疆军大寨，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苏烬召集周疤子一众核心将领齐聚帐内，地图平铺在案上，所有人凝神观望。
一番情报汇总推演过后，苏烬指尖落在南疆版图西侧，缓缓开口。
“依各路斥候回报的消息来看，巴力很快就会选择撤退。”
话音落下，帐内众人尚且思索，随同参会的杨帆率先面露疑惑，向前踏出一步。
“苏帅，此言从何说起？巴力接连攻占西界诸多城池，势头正盛，何以判定他要退兵？”
周围几名将领也纷纷侧目，等待苏烬的解释。
苏烬指尖移动，指向李泰大军驻扎的方位。
“李泰率领数万主力不断逼近，步步压缩巴力的活动区域。正面硬碰，巴力没有半点胜算。”
“巴力麾下人马虽多，大半都是裹挟而来的流民，缺少精良甲胄，缺乏正规操练。和李泰麾下正规大军长期对峙，持续消耗下去，落败的一定是他。”
“聪明人不会坐以待毙。继续僵持等于坐等被合围，唯一的出路，就是收拢兵马，向后撤离，保存实力。”
周疤子皱起眉头：“若是他往后撤退，任由他从容退走，等到休养生息完毕，日后依旧会卷土重来作乱！”
苏烬眼底寒光一闪，沉声说出计划。
“我不打算让他安然撤走。巴力大军一路东征，掠夺无数粮草、辎重、物资，行军拖累极大。”
“京山关是他后撤必经的咽喉要道，两侧群山夹持，山道狭窄，大军难以展开。我们即刻率领精锐悄悄奔赴京山关，提前占据关口，拦腰截断他的退路。”
“一旦堵住通道，巴力大军进退两难。我们不求全歼敌军，首要目标，截下他全部辎重粮草！”
失去粮草物资，庞大的叛军队伍便难以维持，不用大军强攻，内部便会自行溃散。
杨帆听完苏烬的全盘谋划，心头骤然一震，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俯身低头，紧紧盯住桌案地图上标注的京山关位置。
他细细端详地形，只见这座雄关扼守南疆群山咽喉，两侧峭壁连绵，山道狭窄逼仄，前后无迂回之路，绝对是兵家绝佳的伏击死地。只要大军提前抢占关口，以逸待劳，截住仓皇撤退的叛军，胜算极大。
可欣喜之余，一股浓重的顾虑也涌上杨帆心头。
此战看似稳妥，实则凶险暗藏。北疆军如今稳守汉关高地营寨，据险布防、根基稳固，是以逸待劳的绝佳态势。但主动弃守优势，长途奔袭深入群山，属于孤军出境、主动涉险，其中变数难以预料。
他沉吟片刻，郑重开口提醒隐患：“苏帅，此计虽妙，却有极大疏漏。我军主力一旦尽数奔袭京山关，汉关防线兵力必然空虚。如今南疆山野散落无数古里残兵散匪，看似不成气候，但若趁机窜出山道劫掠作乱，周遭刚安稳下来的州县、流民必将再遭祸乱，民心再度动荡。”
面对杨帆的担忧，苏烬神色沉稳，早已将所有利弊权衡周全，应答有条不紊、胸有成竹。
“杨大人不必忧心。”苏烬目光笃定，指尖轻点汉关山谷要道，“我会留下足额步卒与弓弩兵固守高地营寨，死死封锁山谷所有出入口，层层设卡布哨，严防残兵窜扰，稳稳守住汉关防线，保地方安宁。主力尽数精简辎重、轻装前行，舍弃一切累赘，全速奔袭京山关，打巴力一个措手不及。”
随后苏烬即刻敲定部署，严令全军严守消息，夜间隐秘整备，寅时准时出兵，务必悄然抵达关口，截断巴力主力的后撤退路。
一条条军令飞速传出中军大寨。
漆黑的夜色中，北疆数万精锐悄然行动，无人喧哗、无人懈怠，默默校准军械、筹备干粮箭矢，全程隐秘肃穆，悄然为新一轮大战蓄力，整座大营杀机暗藏，却寂静无声。
杨帆缓步走出大帐，微凉夜风拂面而来，抬眼望去，夜空漆黑沉沉，笼罩着连绵无尽的南疆群山。
方才平定古里叛军、安居流民带来的安稳心绪还萦绕心头，可此刻他已然彻底清醒。
汉关一战覆灭六万叛军、生擒古里，看似大胜收官，终究只是南疆乱局的一场序曲，扫平的不过是台前的乌合之众。真正的硬仗、真正能定乾坤的决战，即将在京山关打响。
此战成败，直接决定能否截下巴力积攒数年的巨额辎重，能否彻底击溃南疆叛军主力，更直接关乎南疆数州能否彻底终结战乱、恢复安宁。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李泰主营依旧按部就班稳步推进防线。老将一心正面压制叛军，步步蚕食敌占区域，从未想过苏烬会跳出常规打法，主动千里奔袭、设伏截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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