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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吞尽最后一缕残阳,落霞隘口彻底沉入阴冷昏沉。山风穿破断壁残垣,卷着浓稠的血腥气漫遍山野,死寂得听不到半声活人的气息。满地尸骸横陈,破碎甲片与断折兵刃嵌在血泥之中,整片阵地,早已是一片绝无生机的修罗死地。
唯有场中一处,尚存最后一丝濒死的僵持。
萧珩立在血泊中央,身姿挺拔,锦衣纵然沾染血污,依旧难掩储君矜贵威仪。他掌中长剑贯穿苏烬胸肩,剑锋抵着后颈软肉,一寸寸缓慢下压,冰冷的铁意死死贴着皮肉,带着极尽折磨的钝杀之意。
不速斩,不终结。
他要碾碎的,从来不是苏烬的性命,是这一身宁折不弯的傲骨,是这股敢于逆庙堂、逆权柄的将士血性。
身下的苏烬,已然抵达人体生理的绝对终局。
意识早已彻底湮灭,大脑皮层完全休眠,双目空洞涣散,瞳孔微微散大,是重度失血性休克的必死征兆。胸腔断裂的四根肋骨,尖锐的骨茬刺破胸膜,淤积的血气堵在肺叶之间,让他仅剩的微弱呼吸带着细碎的血泡,每一次起伏,都是脏腑撕裂的钝痛。
他的手依旧扣死剑脊,牙关死死咬着萧珩的袖口。
但这早已不是意志的坚守。
是全身肌肉彻底痉挛强直后的被动僵死。
神经中枢彻底崩盘,躯体失去所有调控能力,断裂的肌腱死死绷锁,溃烂的皮肉牢牢粘连,哪怕心跳越来越微弱,体温飞速流失,这副残破的躯壳,依旧保持着最后搏命的姿态,寸寸不退。
萧珩眼底凝着彻骨的寒凉,静静俯瞰着这一幕荒谬又震撼的景象。
他征战阅人无数,见过悍将赴死,见过死士殉国,见过绝境之人坦然受戮。
却从未见过有人,身躯已然濒临彻底坏死,血肉筋骨尽数崩碎,仅凭百战刻入肌理的本能,僵死对峙。
剑锋持续下压,后颈皮肉被压得微微凹陷,窒息感缓缓笼罩苏烬残破的身躯。他的四肢早已彻底冰凉,末梢血液完全停滞,手臂溃烂的皮肉黏在剑脊之上,鲜血早已流速滞缓,浓稠暗红,一点点凝固结痂。
掌骨被剑刃碾磨得肌理全无,白骨隐隐透出皮肉,整条手臂的肌肉彻底坏死,再也无半分力道可言。牙关僵硬到发麻,颌骨紧绷到极致,肌肉痉挛锁死,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咬合,只是死死嵌着衣料,成了一具僵死的桎梏。
“冥顽不灵,至死愚痴。”
萧珩低声冷喃,语气里没有怒意,只有彻底的漠然与厌弃。
耐心已然耗尽。
他不愿再跟一具濒死残躯耗费半分时间,更不会成全他轰轰烈烈殉国的念想。真正的惩戒,从不是一剑夺命,而是让他身死之后,连忠名、尸骨、体面,尽数碾灭。
下一瞬,萧珩手腕微侧,不抽剑、不发力震开,只借着剑身固定的力道,骤然侧身撤臂。
锦缎袖口被锋利的断甲、僵死的齿牙直接撕裂。
嗤啦——
清脆的裂帛声划破隘口死寂。
紧绷到极致的桎梏骤然断裂,所有僵持的力道瞬间归零。
没有丝毫缓冲,苏烬僵直的头颅骤然垂落,重重砸进冰冷的血泥之中。扣在剑脊上的手掌,因神经彻底断电、肌肉骤然松弛,五指无力松开,软绵绵垂落身侧。
贯穿胸肩的长剑依旧钉在血肉之中,随着他身躯的瘫软,轻微晃动,带起一缕暗红死血。
一瞬间,所有挣扎、所有对峙、所有残血傲骨的僵持,彻底落幕。
胸膛的起伏,彻底微弱到难以窥见。
颈间的脉搏,几近消失。
涣散的瞳孔,再无半点微光。
这一次,再无半点侥幸。
彻彻底底的气断躯僵。
萧珩缓缓抽回长剑,雪亮剑锋脱离血肉的瞬间,一股淤积的暗红血水顺着贯穿伤缓缓涌出,浸染身下泥土。他抬手,任由染血长剑悬在身侧,目光扫过地上纹丝不动、形同彻底死尸的青年,眸色冰冷无波。
“身死方休,倒是成全了你所谓的忠。”
“只可惜,你的忠,一文不值。”
他冷声宣判,声音回荡在空旷死寂的隘口之中。
在皇权大势面前,一介边将的浴血死守、百死不屈,终究只是无用的执拗,是碍眼的叛逆,是可以随意碾灭的尘埃。
身后随行近卫缓缓上前,垂首待命,看着地上血肉模糊、筋骨尽碎的苏烬,无人敢有半分恻然。三日死战,满营覆没,主将濒死气绝,这片沙场,再无大楚守将。
“殿下,如何处置尸身?”
萧珩收回目光,望向漫山遍野的忠骨尸骸,望向漆黑沉沉的远山,字字冰冷,落地无情:
“曝尸隘口,三日不敛。”
“以此为戒,全军、各州府传告。”
“逆势而为,私守妄断,便是此下场。”
一句话,彻底定了苏烬的身后名。
百战守隘,浴血拒敌,换来的不是褒奖忠名,不是厚葬荣勋。
而是曝骨荒野,无人收尸,背负逆名,唾骂随世。
近卫躬身领命:“遵殿下令。”
无人质疑,无人求情。
落霞隘口的所有忠烈,所有鲜血,所有牺牲,尽数被这一道储君诏令,彻底抹杀。
夜风愈发凛冽,卷起地上细碎血尘,拂过苏烬冰冷死寂的侧脸。
他静静躺卧在万千尸骸之间,满身疮痍,血肉模糊,一动不动,与遍地死尸再无分毫区别。
身躯冰冷,气息断绝,傲骨沉寂。
世人皆定,苏烬,已死。
整座荒山,满岭枯骨,沉沉黑暗,彻底掩埋了最后一寸残息。
只是无人知晓,在彻底休克、生理机能近乎崩盘的躯壳深处,在心肺近乎停滞的最底层——
一缕微弱到极致、无人可察的残息,仍未彻底断绝。
深埋死寂之下,地狱门槛之前。
一寸不死,万劫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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